战斗刚刚开始,朱常瀛就见识到了建州人的凶狠。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敌军指挥官跳过了试探,直接调动一半兵力猛攻老鸦鹘寨。
当三千多人在两个方向压上,双方号角战鼓哨音喊杀声夹杂,那种令人窒息,心吊在嗓子眼的压迫感实在难以用语言描述。
恐惧、期待、紧张、兴奋哪怕身经百战之人也无可避免的怀有某种情绪。
无意识的嘶吼无形中抵消了那种仿佛随时要将人撑爆的各种情绪。
最终落为一个字,杀!
敌骑兵在寨子百步之外纵横驰骋,一波波箭雨如乌云盖顶。
极短时间内,寨子边缘便被密集的箭矢覆盖,箭矢中夹杂着相当数量的火箭,钉在木栅栏上沙袋上,火苗乱舞,黑烟弥漫。
下了马的步战在骑兵掩护下向前推进,明明身穿厚重甲胄,但推进速度却极快。
巨盾在前,弓箭手跟进,身穿布面甲或者扎甲的旗牌持圆盾猫腰躬身跟在弓箭手身后,如同随时要扑杀猎物的野兽。
建奴的难缠在于,他们人人皆是弓箭手,弓箭手中也有相当一部分穿着厚重的甲胄,身份随时可以切换。
对于建奴军制,朱老七详记于心。
兵分五等,披甲、黑甲、红甲、白甲、巴牙喇。
细作说这个等级是以战斗力来划分的,杀的敌人越多等级越高,据说白甲就要百人斩。
可能吧,不过朱老七觉着努尔哈赤在吹牛逼,以此方法筛选精锐是真的,但有关他们的传闻更像是一场宣传战,用来散播恐惧。
放眼战场,其实是不能以颜色来分辨精锐与否的,要看身型,越是魁伟的地位越高,战斗力往往也越强。
身披三层甲胄的大抵为红甲或者白甲,官职可能是拨什库一类的。并不绝对,也有人自己花钱打造盔甲。
总之,放眼看去,来的这支建奴几乎全员披甲,士卒也都是精壮之辈,是精锐无疑。
镶黄旗,老奴亲领,有这样的精气神也不足为怪。
零星的火炮反击,并不密集的火铳,令建奴的行动越发大胆起来。
骑兵靠的更近,步兵也推进至百五十步线。
“命令,野战炮五发齐射!”
“命令,虎蹲炮自由射击!”
“命令,各营以排为单位自行射击!”
“打,给我狠狠的打!”
随着张承嗣一声令下,早已急不可待的十二门六斤炮,三十六门虎蹲炮争相咆哮,排枪声如万响鞭炮,枪炮声震的人耳膜嗡鸣。
顷刻间,浓烈的白烟笼罩战场,夕阳余晖下无数火舌吞吐。
六斤炮弹跃过半个战场,砸向敌阵中央位置,随后在冻土上急速翻滚,方向随机目标随机,所过之处尽是断肢残骸。
虎蹲炮射出的链弹打着旋砸入敌阵,撕裂巨盾敲碎脑壳,落地翻滚时又不知裹挟了多少断腿断脚。
密集如雨点般的火铳霰弹肉眼不可见,战马却连片的倒下,因疼痛而呻吟,在挣扎中流逝生命。
“贾库!贾库!”
“乌法拉库!”
“贾库!贾库!”
穿着数层甲胄的建州将领在嘶吼,重新组织被打乱的阵型,激励大头兵们勇猛冲锋。
猛烈的炮火并没有令建州军阵陷入大面积混乱,局部冲势反而更加凶猛。
张承嗣站在炮位高地,目光巡视战场,命令不停,手中的牌一张张打出 。
当看到有梯子搭在栅栏上,建州步兵正在攀爬跃入,当看到有骑兵甩出绳套试图拉倒栅栏,张承嗣不禁脸色铁青,心中懊恼。
不得不承认,小看了敌人,野战炮应该更早展开打击。
“传令,陷阵营顶上去!”
“保卫连,你们也上,将那些套马的都给你干死!”
“传令炮营,暂缓支援左翼,集中火力打击正面之敌!”
邓山时不时的看向高岗,却始终不见令旗摇动也没听到号炮。
一个团的兵力就隐藏在帐篷里,随时可以支援一团,彻底改变战场局势。
何时才能出击呢?邓山望眼欲穿!
高岗上,朱常瀛面色波澜不惊,但在看到敌一部突破火力网与我军近战的那一刻,内心的那根弦早已紧绷。当看到陷阵营出击将那部敌军绞杀击退,大量霹雳弹在敌群中炸裂,敌阵动摇,畏惧不前时,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又松了下来。
稳住!稳住!现在还不是时候。
“难怪一个建奴人头值百两银子,是真抗揍。鞑子与其相比,完全不如阿。”
就在方才,姚定邦请命出战,却被朱常瀛给否了。
此时此刻,姚定邦也不得不赞叹于建奴的坚韧。
“臣在北疆与鞑子战斗,一旦弓箭不能奏效,他们自己就怕了。但建奴是真够凶的,弓箭不奏效就马上想到近战缠斗。”
朱常瀛微微颔首,“确实,不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建奴的这口气也快用尽了。”
“姚定邦!”
“臣在!”
“去准备吧,狠狠撕裂敌人,将建奴的士气击垮!”
“臣领命!”
姚定邦兴冲冲走下高岗,朱常瀛则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建奴中军方向。
战斗至此,敌军的大体情况已经了然。
兵力远不止三千,大抵要翻倍。
建州有八旗主力,一个旗也才七千五百人而已,眼前这支人马差不多就是一个旗了。
瀛王军既然已经暴露,那就要尽最大努力将这支人马留下。所以不能急,急则出错。
几次进攻被挫败,战场形势对己方逐渐不利,费英东面色越发阴冷。
张承嗣小瞧了建州军,费英东也小瞧了瀛王军。
瀛王军对火器的运用完全超出了费英东能够想象到的阈值,盔甲的防御能力以及装备数量更令他难以置信。
虽然对面敌人的火铳射速仍旧不如弓箭,但却快过辽东军几倍,而强大的杀伤力则更加令费英东忌惮,双甲竟然也扛不住,便身披三层甲胄的将领也莫名其妙死在阵中。
至于敌人的火炮则更加不用说,简直无解。
但即便如此,费英东并未惧怕,明军也有死伤,刚才也险些攻破营寨。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老汗对朱家第七子手中的军队一直耿耿于怀,如果打败这支军队,眼前所有的火器都将是我大金的。还有那些炮手,明狗最善于奇淫巧计,取之于敌用之于敌,何愁我大金不兴?
“索海,我的儿子,我大金的勇士!”
“阿玛!”
“去吧,正面进攻,带领你的勇士去冲垮敌军,杀尽我大金的敌人。”
索海战意汹汹,“末将领命!”
放下望远镜,朱常瀛努力抚平心跳,稳住心神。
建奴主将终于又打掉了一张牌,此刻建奴中军不会超过千人,他已经没牌可打,而朱老七手中还有三记王炸。
“传令邓山,调一营支援张承嗣,二营三营待命!”
“擂鼓,为我军助威!”
随着双方投入兵力,本就厮杀惨烈的战场更加血腥。
趴在地上躲避枪弹的八旗大兵被急促的螺声唤醒,手持武器嗷嗷叫着踩踏袍泽尸体加入战斗。
鸦鹘寨的营垒遍布箭矢,如同刺猬,部分位置被烈火灼烧的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倒塌。
疲惫的士兵难得有间隙依靠着壁垒啃几口肉干喝两口水,马上又被刺耳的哨声,以及敌人一声声贾库贾库的怪叫所打扰,只能骂骂咧咧几句,拿起火铳转身投入战斗。
一个营的援军加入,有效加强了步一团火力,加之远程近程火炮持续支援,冲锋的建奴如镰刀割麦草般连片的倒下。
然而火铳毕竟不是冲锋枪,虎蹲炮也不是迫击炮,即便在迫击炮同冲锋枪的时代,也难免与敌人展开肉搏。
建奴不计伤亡,那些拔什库砍杀逃兵比砍杀敌人还要凶狠。
人潮翻涌,战马乱窜,一个身穿重甲抱着火药桶的骑兵直挺挺向着寨子冲来。
那火药桶的引线冒着烟,火星闪烁。
张占元隐蔽在第二道战壕之后,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特大号燧发枪,弹重为制式火铳的三倍,枪管厚重以至于需要支架来辅助射击。
如此笨重造价高昂的火铳,毫无疑问具备更强的杀伤力以及更远的射程。
制式燧发枪有效射程五十步,重型燧发枪有效射程七十五步,射穿三层甲胄毫无压力。
每个团配发五十支重型火铳,只有经过重重筛选的军中神射才配成为它的主人。
神射手布防于第二道防线,负责照顾敌军中的极度危险分子。比如红甲、白甲、巴牙喇等等所谓的万人敌。
战斗至现在,张占元已经干掉了七个万人敌。
“娘的,又来一个不要命的!”
握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怀抱火药桶的建奴骑兵身形一顿,狰狞的双眸写满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坠地不知生死。
过了片刻,剧烈的爆炸中断肢碎肉飞溅,两个正在冲锋的倒霉蛋被气浪掀翻,捂着脸惨叫,眼见是活不成了。
张占元无形中化解了一场危机,但并非所有人都有他那一双火眼。
建奴的捉生死兵太多了,骑着马抱着火药桶自爆,数处沙袋堆积的壁垒被掀翻,围栏被炸的粉碎,附近的士兵不分敌我伤亡惨烈。
陷阵营顶上缺口,两侧的火铳手在疯狂输出,建奴则拼了命的涌向缺口。
箭矢如蝗,枪弹如雨,武器碰撞,两方拥挤在方寸之地,用尽一切办法杀死对方。
数颗霹雳弹飞出营垒,伴随着连番炸响,人如破布片般被轻易撕裂,刚打退了一波,又一波敌人涌上来。
高岗上,朱常瀛审慎的扫视战场,大脑飞速运转,只一瞬间便有数个结局闪过。
“传令姚定邦,骑兵突击,北门出西门入,不可恋战!”
闻令,令旗手不敢怠慢,调转身形打出旗语。
见骑兵部队回应,谭国兴一脸焦急的跑到朱常瀛近前。
“殿下,骑兵动了,那西山同蛇头冈还不动么?还有五团呢?一团损失很大!”
!朱常瀛摇了摇头,沉声道,“再等等,时机未至!”
沉闷的号角声中,营寨北门突然洞开,瀛州骑兵出现在敌人视野。
姚定邦马槊前指。
“弟兄们,随我杀奴!”
战鼓隆隆,马蹄翻飞,五百亮银重甲骑兵奔出寨门。
重骑所过,如入无人之境,建奴成片的倒下,流血成河。
一时间,整个战场仿佛停顿了一瞬。
“陷阵营,给我杀,狠狠的杀!”
“炮兵!炮兵!看什么看,给我狠狠的打啊!”
机会难得,张承嗣果断下令陷阵营出寨砍杀。同时,在营垒间快速奔走,唤醒那些短暂失神的士兵重新投入战斗。
“发什么呆!杀!杀!杀!”
“为阵亡的弟兄们报仇啊!”
“清河堡的冤魂在看着呢!”
“抚顺关的冤魂在看着呢!”
“杀奴!杀奴!”
眼见同族被屠戮,噶赖同索海目眦尽裂,建州骑兵更加沸反盈天。
螺声急促,二人兵合一处,奴骑如一股洪流向着姚定邦部杀来。
姚定邦眼角余光瞥见敌骑袭来,嘴角泛起冷笑,拨马向西冲杀。
望见建州骑兵追击明军骑兵,费英东大急,连声大骂。
“蠢材!蠢材!”
“敌营洞开,为何不直冲敌寨?”
“来人!击鼓进兵,全军压上!”
“我大金勇士,随我破敌!”
身旁将领提醒费英东,“固山额真,小心两翼埋伏!”
费英东纵声大笑。
“虚张声势,吓唬人罢了。敌已尽出,我军正当奋力一击,诛灭这支尼堪!”
“众将听令,斩杀敌将者,赐百金,赏奴二十!”
“为了大金,随我杀!”
费英东统帅中军直入战场,将旗所至,建奴军心士气大振,喊杀声好如潮水拍岸。
“来的好!等的就是你!”
朱常瀛一声大吼,随即发布命令。
“鸣号炮!全军进攻!”
军中传令,可目视则用令旗,远则使用号炮,在方圆五里内指挥一场战役完全没有问题。
号炮三响!
西山坡与蛇头冈同时响起震天喊杀声。
排枪阵阵,浓烟翻涌,一队队步兵挺着刺刀长枪冲出密林,杀向战场。
朱常瀛几步跑下高岗,翻身上马,从马弁手中接过马槊,来至寨门。
“诸将士听令!”
“斩敌酋者,赏千金!”
“随我杀!”
一时间,喊杀声如潮,将建奴声音几乎淹没。
环望四周尽是明军,费英东如梦初醒,眼眸中满是疑惑,转瞬大怒。
“李永芳!狗贼害我大金!”
“狗贼!我誓要将你剥皮抽筋!”
任他如何破口大骂也无用,被过万大军合围,凶狠如建奴也慌了神,士气一泄如注,慌乱不知所措。
“逃吧,主子,此时还能闯出去!”
“逃?”费英东双眸一闪,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狗奴才,乱我军心,该杀!”
说话间,长刀劈下,那个多嘴的奴才身首异处,栽倒马下。
费英东扫视身边众人,厉声嘶吼。
“我建州无败退之将,只有战死之帅!”
“便死,也要抱着明狗一起!”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