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镶黄旗甲喇额真阿山,满面怒容。
“雅希禅,武理堪就这么死了?主子奴才六百多人只逃回来不足二十个?”
“本汗千叮咛万嘱咐,牵制住明军便可,不必与敌苦战,你没听懂我的话?”
阿山很冤,简直冤死,但他不敢说。
“奴才该死,奴才有罪,明狗偷袭,我军一时不察为明狗所趁,请大汗治罪!”
“那个包衣奴才呢,把他叫进来。”
索图穆弯腰躬身,几乎是爬着进来的,跪在阿山身后,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按大金律令,主亡奴死。
主子死了你个奴才还苟活着,还有天理么?还有王法么?
“说,将你知道的一切说给我听!”
索图穆答应一声,断断续续的将鸦鹘关一战讲述。
听后,努尔哈赤眉头深深皱起。
“你可知有多少明军攻打鸦鹘寨?”
“回大汗,听雅希禅主子说,南边有五百人,从北边偷袭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奴才看着大略也有三四百。”
“用的都是火器?”
“是,明狗的天花炮厉害,奴婢看到有战马都被打成了筛子。明狗的骑兵用弓箭也用火铳,那种一只手就能打的火铳,两层甲胄也能射穿。”
见这奴才与阿山口述一致,努尔哈赤挥了挥手,示意索图穆退下。
“阿山,可探明这支明军数量?”
“回大汗,奴才得知消息之后,马上派人去鸦鹘寨探查,但明狗防范极严,我侦骑不能靠近。奴才已经加派了人手,今日一定会查出他们的底细。”
“李如柏呢。”
“回大汗,据细作回报,李如柏仍在辽阳,南路明军主力未动。”
胜败乃兵家常事,有损失难以避免。
刘綎也在摧城拔寨,但负责迟滞刘綎部的部队损失极小,打不过就跑,一直没有乱了章法。然而鸦鹘关不一样,负责牵制的部队一锤子被灭了。
这令努尔哈赤深感不安。
“李永芳,辽阳那边的消息不会有误吧?”
闻言,李永芳急忙跪地,诚惶诚恐。
“大汗,奴才以项上人头担保不会有错。”
“护漕军编制五千人,实有三千战兵,一千辅兵,缺额还在招募中。负责统领此军的将领为游击叶燕山,目前留守天星堡待命。”
“围攻鸦鹘关的明军应是其一部人马。按细作回报,统军将领为千总张承嗣,其部约有两千步卒,千余辅兵。”
“所有这些情报并非出自一人,而是多人互相印证,不可能有错。
顿了顿,李永芳不无疑虑道,“除非他们连自己人也骗,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努尔哈赤微微点头,“起来吧,本汗是相信你的,只是小心无大错,还是要谨慎再谨慎。”
“大汗说的是,奴才一定铭记在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永芳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弯着腰默默站在一旁。
转回头,努尔哈赤看向阿山,神色冷然。
“阿山,你也听到了,这部明军仅仅三千人,而且是孤军,你可有信心战而胜之,一雪前耻?”
阿山神色一振,“奴才斗胆请调三个牛录,必战而胜之!”
努尔哈赤方要点头,一人突然起身。
“大汗,还是我去吧。”费英东沉声道,“李如柏胆小鼠辈,之所以迟迟不动是要观望其他几路局势,绝不能让他起了敢战之心,所以这支明军必须死!一举灭了李如柏的胆气,如此这厮则更加不敢妄动。”
费英东的话说到了努尔哈赤心坎上,建州兵力本就不如明军,分兵实乃大忌,杜松与马林最近,二者合兵则有六万众,此两路才是建州的心腹大患,必先除之。
但如果让明军南路也打出了气势,李如柏大军压境,对建州的威胁将是致命的。
深思熟虑许久,努尔哈赤微微颔首。
“好,调镶黄旗五个牛录给你,阿山部也由你统领,务必一举歼灭这支明军,扬我大金军威!”
“臣领命!”
努尔哈赤语重心长道,“要小心谨慎,这支明军有别于辽东明军,尤其要小心他们的火器,不可大意。”
“大汗嘱咐,老臣记下了。”费英东躬身一拜,“兵贵神速,老臣今夜便走,明早于呼兰哈达点兵出征。”
2月28日巳时初,旧鸦鹘关北十六里花石滩。
“队长,是建奴,建奴来了!”
“别慌,石头,你稳着点说。”
黄常禄扶着彭石头下马,随手将刚刚温热的开水递给他。彭石头喝了口温水,情绪安稳了稍许。
“队长,一大股建奴来袭,都是骑兵,看样子至少有三千人。”
“陈队副让我先回来报信,他和刘哥继续盯着。”
闻言,黄常禄大惊,随即命令身边队友,“孔得胜,邓秃子,立刻回去报信。通知沿途工兵马上回撤老鸦鹘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
二人不敢怠慢,小跑着飞身上马,打马便走。
“彭石头,你也回去,我去接应他们两个。”
“队长,我跟你一起去!”
“滚,这是命令!”
彭石头无奈,一咬牙飞身上马,去追前面二人。
黄常禄几脚踩灭篝火,拿冰冷雪水洗了把脸,随即上马沿着谷道向北奔去。
半个小时后,消息传至朱常瀛耳中。
十分钟后,各部将领汇聚中军帐。
众人神色各异,有兴奋者但神色凝重者更多。
建奴来的太快了,26日凌晨于鸦鹘关爆发战斗,28日中午建奴便派兵来打,意味着建奴于昨夜做出决策,今早出兵。
这个反应速度,别说明军跟不上节奏,便瀛州军将领也十分吃惊。
这就是北方部族的优势,有马有弓箭有点草料就够了,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而瀛州军骑兵主力还没有到位,步兵作战则以步炮协同为主,需要大量后勤支撑。在反应速度上,虽然不愿承认但确实不如建奴。
朱常瀛端坐帅帐,神色严肃,不怒自威。
“各位,至少有三千敌骑来袭,时间紧迫,听孤军令。”
“张承嗣”
“臣在!”
“你部固守营寨,三个团的炮队尽数交由你指挥。”
“臣领命!”
“郭安!”
“臣在!”
“你部速去蛇头冈埋伏,相机而动。”
“冯志!”
“臣在!”
“你部向西越过代子河,埋伏于西山坡密林,听号炮行动。”
“臣领命!”
“邓山!”
“臣在!”
“你部负责清除三团四团行动痕迹,而后回营为预备队,待命!”
“臣领命!”
“下去吧,分头行动!”
朱常瀛也有些意外,倒不是意外于建奴行动迅速,而是敌骑数量。至少三千人,这个消息太过笼统,可即便人数翻倍,对于瀛王军也没有威胁。
虽然老鸦鹘关营寨简陋,只围了一圈木栅栏,以及一些拒马沙袋之类的,但掩护火力输出足够了。
不过损失了一个牛录而已,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实话说,这个时间不是与建奴大打出手的好时机,过早的暴露实力极有可能影响努尔哈赤的判断,倘若这厮更改战略,放弃优先攻打杜松转而南下,那么瀛州军就被动了。
但人家既然来了,不开门迎客岂不是太过失礼?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等待的时间总是令人倍感漫长。
下午三时许,贼兵至。
号角轰鸣,骑兵浩荡,几乎占据了半片山间平地。
敌停二里之外,朱常瀛手举望远镜观看。旗幡招展,旌旗猎猎,看旗帜该部应属老奴亲自执掌的镶黄旗。
至于盔甲服饰,则难以分辨,想来老奴还没有闲钱给八旗大兵配备制服呢。
姚定邦指着一个方向。
“殿下请看那里,建奴正在拼接啥东西呢,我看着好像是梯子。”
朱常瀛看过去,还真是,建奴正在将三节一段的梯子相互拼接,然后用绳子捆绑。不仅仅有梯子,还有盾牌。盾牌也正在拼接,看样子,拼接后的盾牌差不多有一人高,相当于一扇门。
看着看着,朱常瀛眼眸微凝,“定邦,你看那里,是不是火药桶?”
“还真是,估摸着一桶能有二十斤吧?看着数量不少啊!”
火药这玩意虽然不是秘密,但也不是那般容易制造的,尤其硫磺最为难搞到。
朱老七有理由怀疑,建州的火药是从大明或者朝鲜流入的,而非自造。
不得不说,建州在战争技艺上极具创造性,在保持骑兵机动性的同时还能具备一定的攻城能力,来了就打,一点不带墨迹的。
这样的战法,那些平时疏于训练的军队完全不能适应,一定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朱常瀛在观察敌阵的同时,费英东也在观察老鸦鹘寨。
鸦鹘关有新旧之分,老关废弃十几年,早已没了任何痕迹,眼前的这座营盘是瀛王军花了一日一夜建立的。
营盘大体呈圆形,栅栏两人高,恍惚间似乎还有半人多高的一堵石墙?
费英东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确认那就是一堵墙,但材料又不像是石头。
“纳海、索海,那是什么墙?”
纳海是费英东家老二,索海是费英东家老六。
两人年纪轻眼神好,看了有一会儿,纳海有些难以相信。
“阿玛,我看着像麻袋,那种装粗粮的袋子。”
闻言,费英东面色微变。
“也就是说明军用这种装满沙土的袋子,只一个日夜就建了这么一座坚固的寨子!如果我们晚两日再来,那寨子岂不是建的比人还要高了?”
“只是我有些不明白,现在还上着冻呢,明军哪里来的沙土?用什么挖的沙土?”
被费英东如鹰眸般锐利的目光盯着,阿山顿感脊背发凉。
“固山大人,侦骑并没有禀报此事,末将不知明狗是怎么破开冻土挖掘沙土的。想来这支明军携带了大量铁镐铁锨吧,毕竟明人不缺铁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山,我不是在责备你,刺探敌情不单单要弄清敌人有多少人走到了哪里,要注意细节。不然,我大金勇士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固山大人教诲,末将感激不尽,铭记肺腑。”
费英东了望周边地形,眼眸在蛇头冈停留片刻,嘴角泛起冷笑。
“明军一定在蛇头冈布置了埋伏,只待我军攻寨,便会从右翼进攻。索海,你派人去探查蛇头冈动静。”
“末将领命!”
“阿山!”
“末将在!”
“你派人过代子河,探查西山,要快,半个时辰内报我。”
“末将领命!”
“纳海”
“末将在!”
“传令噶赖,领本部绕寨,观敌强弱,叫他机灵着点,引诱明军放铳即可,不可鲁莽。”
“末将领命!”
号角响,一部骑兵前出,马步轻快,逐渐加速。在距离寨子百步左右,骑兵张弓搭箭,箭矢抛射。寨内则有零星枪响予以回击。
两方像在游戏一样,你来我往,互相谩骂。
虽然都听不懂,但都知道对方骂的特别脏。
绕了半圈,噶赖回归本阵,百多人仅一人受伤。
费英东眉头皱起,陷入沉思。
寨子地势高又有营垒阻隔视线,并不能看到明军布置以及调动情况,零星的枪声也不足以判断哪处防御薄弱。这样的结果,令费英东非常不满意。
时间流逝,探查蛇头冈与西山的探子陆续归来,正如费英东所料,都有伏兵但兵力不详。
“阿玛,我带兵去蛇头冈灭了明狗!”
费英东瞪了索海一眼,“冈上林密,敌在暗我在明,怎么打?”
费英东一双鹰眼看向阿山,“你确定李如柏没有出兵?”
“确定,末将愿担军令!”
闻言,费英东嘴角泛起冷意。
“该部明军三千人就建这么大的寨子,显然在为后续主力驻扎做准备。现在又分兵埋伏,故弄玄虚要迷惑于我。今日,必败之!”
“阿山听令!”
“末将在!”
“你率本部从右翼攻寨!”
“纳海听令!”
“末将在!”
“你率本部正面进攻。”
“噶赖听令!”
“末将在!”
“你率本部游弋,以箭矢压制明军,分散明军火力!”
“索海听令!”
“末将在!”
“你部整军待命,哪处率先破敌便驰援哪路,听我号令!”
沉闷的号角声急促的海螺声响彻,建州军阵动了。
居高临下,建州军的动向尽在朱常瀛眼中。建奴主攻西北两个方向,在西山与蛇头冈方向虽也布置了防御,但兵力极为有限,目测只各有一个牛录。
朱常瀛长吁一口气,紧绷的神情终于有所放松。
红日将落,伴随着隆隆炮声,八旗军与瀛王军第一次大规模碰撞,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