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看过杨镐书信,忍不住手扶桌案纵声大笑。
“你们猜杨镐老儿说什麽?他说皇帝老儿派47万明狗来打咱们?”
“47万啊,老儿是不是将他家小妾也算上了?真是可笑,这厮竟然在本汗面前虚张声势。”
代善躬身,一脸的谄媚相,“父汗说的是,杨镐酸儒自以为得计,岂不知明狗的每一步算计父汗皆了如指掌。父汗英明神武,运筹帷幄,诸葛亮也比不过您。”
努尔哈赤扫了眼代善,不冷不热道,“此战凶险,乃是生死存亡之战,不可大意!”
“是,父汗说的是,儿子谨记。”
代善悻悻然退回,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了,老爹对自己总是横挑眉毛竖挑眼,说什么都不对,情况有些不妙啊。
努尔哈赤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一双狐眼扫过在场众人。
“明狗已经出招了,都说说吧,我们该如何打?”
努尔哈赤勤劳能干,屋子里儿子八九个,又有亲信大臣十几个参会,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抒己见。
有言分兵拒敌的,有言据守战略要地的,也有言主动出击攻打一路的。
见众人群情激奋,战意昂扬,努尔哈赤不禁心中大定。
想当年父祖在世时,何其畏惧大明,见他们的官如见神明,不敢直视。
几十年辛苦经营啊,我大金勇士终于挺起腰板,非但不惧怕明狗,反而视之如刍狗驱使如牛羊。
军心士气可用,何愁大事不成?
待讨论的差不多了,努尔哈赤看向四大和硕贝勒。
“你们四个带头说,别七嘴八舌的乱糟糟。”
沉默片刻,代善率先开口。
“儿臣的意思,以少量兵力迷惑迟滞刘綎部与李如柏部,我军主力主动出击,先攻杜松部。杜松败,则其他几路不足为惧。”
努尔哈赤沉声问道,“少量兵力是多少?”
代善回道,“儿臣以为每路至少需八个牛录,不然难以牵制明军。”
“那北边呢,那股靠海的明狗是否有威胁?”
“回父汗,那伙明狗没有南下举动,暂时对我们没有威胁。我大金在蜚悠城也有布置,一旦明狗有异动也会及时来报。”
“没有南下举动?那他们在干什么?”
代善踌躇片刻,回道,“据探报,海参崴的明狗正在向北扫荡,几乎与黑水方向的明狗连为一片,想来有许多山中野人投靠了他们。”
“嗯哼,咱们与辽东的明狗争斗,倒是便宜了他们!”
提起这伙明狗,努尔哈赤便悲从中来,想起心腹爱将扈尔汉、扬古利。叁巴墈书旺 埂鑫罪快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死在了明狗手里呢。
黄台吉见老爹面色不快,急忙安慰道,“父汗不必气恼,待我大金拿下沈阳辽阳,将明狗驱逐出辽东,回头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莽古尔泰也急忙劝慰,“是啊,父汗不必担心那伙在海里蹦跶的明狗,早晚必杀尽他们为父汗出气,为扈尔汉、扬古利报仇雪恨!”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继续吧,我只是提醒你们权衡利弊,莫要有任何遗漏。”
见老爹看向自己,莽古尔泰早有腹案。
“儿臣以为刘綎路远难行,又有数座城寨阻碍,无需我八旗派兵老儿也走不快,我大金只需以一旗兵力挡住李如柏,主力西出与杜松、马林决战。”
努尔哈赤微微点头,看向阿敏,“你的意思呢?”
阿敏躬身,“侄臣以为五弟之法最为稳妥。”
努尔哈赤将目光移向黄台吉,“老八,你的意思呢?”
黄台吉略略沉思,答道,“儿臣以为可诱敌深入,围而歼之。”
闻言,努尔哈赤眼皮微动,“仔细说说。”
“按明狗算计,杜松与马林部将于二道关合兵,欲进二道关必先破我界凡寨。是以应向界凡寨增兵,并征调役夫加固城寨,必要时可施恩于役夫,转役为兵。明狗见我修城,必提兵来攻。我大军主力则从敌侧翼进攻,敌首尾难顾,必败!”
“好,此谋甚合我意。”
努尔哈赤又点了几人听取意见,几番思虑,方才有了决策,分兵派将。
“代善,听令!”
“儿臣在!”
“命你速征调万五千役夫,务必于明日午时前备齐。”
“莽古尔泰,听令!”
“儿臣在!”
“命你提本部两个牛录押解役夫前往界凡寨驻扎,主持城防诸事。”
“儿臣领命!”
“老五,一定要守住界凡,等我率兵来援!”
“父汗放心,儿臣定死守界凡,不使明狗越城寨一步!”
“代善、黄台吉,听令!”
“儿臣在!”
“你二人各领一旗,需于28日之前屯驻牛鞅子寨,时刻关注萨尔浒、界凡动向,相机出兵!”
“儿臣领命!”
“阿敏听令!”
“侄臣在!”
“命你分本旗两个牛录密切监视刘綎李如柏部动向,许你征调沿途各寨壮丁,无论主奴皆必据寨死守,有逃者立斩不赦!”
“侄臣领命!”
努尔哈赤站起身,人虽老但双目却精光四射,恍如狼眸。
“明狗欺我,使我族两百年不敢抬头。时移世易,今我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提十万大金勇士讨伐大明,誓将其驱逐辽东,恢复我大金故土!”
“大金勇士们,建功立业,报仇雪耻的时候到了。本汗不管他几路来,我大军只一路去,围而歼之!”
“我大金,必胜!”
2月25日,叶赫部乌苏城。
当马时楠在城门口看见曹化淳时,艰涩的眼帘险些涌出几滴热泪来。
想当年在京师在澎湖在瀛州岛,一幕幕一闪而过,逝者如斯夫,一个不留神便过了这许多年。
两人抱拳施礼,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曹化淳眼望无尽骑兵如一片红云压过来,不禁感慨万千。
“落日照大旗,马鸣北风寒。远望红云海,原是汉家骑。百战精骑啊,我瀛州的百战精骑,咱家看的腿都软了。”
马时楠与有荣焉,嘴上却谦恭道,“得殿下看重,什么好宝贝都紧着往北疆送,方才有今日光景,卑职不敢居功。”
“马将军谦虚了。殿下有言,马将军与项将军乃我北疆柱石,开疆拓土,功在当今,利在后世。”
闻言,马时楠向南拱手。
“殿下之恩,恩同再造,臣敢不尽心竭力。”
叶赫贝勒布扬古有些郁闷,城是自己的,怎的感觉自己却是个透明人呢。正在他不知所措时,马时楠上前几步,拱手施礼。
“布扬古舅爷,方才马某见曹承奉一时间得意忘形,失礼了。”
这一声舅爷听着舒服,自家妹妹给朱家老七生了个大胖儿子,也就是大明皇帝的孙子,想起来就美滋滋。
当然,叶赫因为这层关系而得到的实惠那才叫怎一个爽字了得。
“哈哈,好说好说,马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咱们入城说话。”
说话间,几人入城,城外骑兵更如万鸟归巢,景象蔚为壮观。
为了安顿这支骑兵,乌苏城的叶赫族人都被迁回了主城。不是为了腾地方,而是为了保密。
辽东汉人中有建州细作,叶赫族人中也有。
努尔哈赤真是屈了才,万历皇帝应该早早将他调去京城掌管锦衣卫。
大军安顿,当日晚宴。
马时楠将重要将领一一介绍给曹化淳、布扬古。
骑一团将领自不必说,又有德日勒、巴力卡、忽勒、穆克西、忽勒,巴亚等部族首领。
马时楠带回来的可不仅仅只有骑一团三千人,还有十二个牛录将近四千部族骑兵。
曹化淳笑的简直合不拢嘴。
能不高兴么,叶赫部搜刮一下能凑出三千骑兵五千步卒,两方合计总兵力将超过万人,而且大部分是可以快速机动的骑兵。
当夜,曹化淳、马时楠、布扬古三人盘腿坐在火炕上秘议。
“舅爷,现在你可放心了?”
布扬古尴尬点头,“眼见为实,眼见为实,我服了,唯瀛王殿下马首是瞻。只是我有一事不懂,为何不同马林、杜松合兵一处呢?你们不都是朝廷的兵马么?”
曹化淳一时无言,这个猪脑子啊。想要委婉表达却又怕这人听不懂,毕竟布扬古不是汉人,索性也就直说了。
“舅爷要记住,朝廷兵马是朝廷兵马,瀛州兵马是瀛州兵马,不能混为一谈。哪一日瀛王殿下克继大统,做了皇帝,那两者才是一家人。”
布扬古面上惊诧心中却暗道果然如此,瀛州与叶赫接触总是偷偷摸摸的,没有鬼心思那才奇了怪。
“你们大明不是立嫡立长么,瀛王能成?”
曹化淳微微一笑,“自古雄才大略之帝王有几个是顺位的?此战之前,殿下也只有三分可能,但此战之后,则有七分把握。”
“舅爷,是做藩王的大舅哥好呢,还是做皇帝的大舅哥好呢?这个道理不需要咱家多说了吧?”
布扬古闷着头,手握酒碗半晌不语,良久方才一口干掉碗中酒,对着马时楠拱手抱拳。
“我叶赫愿听马将军调遣,可我也有条件。”
曹化淳抬手为布扬古又倒了一碗,“舅爷请说。”
“要给市赏,不是给我,是给我的族人。你也看到了,今年白灾牲畜又死了好些,只有市赏才能让他们拿起刀。”
“要支援我叶赫粮食,草料我可以解决,但粮食不够吃。”
“我叶赫人不做填壕堑,不能拿我叶赫人不当人。”
“如果建州败了,我要拿回叶赫人口。前前后后建州从我叶赫抢走了两万多人口。”
布扬古倒是不贪,曹化淳故作深思片刻,点头答应。
“市赏当然有,但规矩变了,我瀛洲军功不看人头而看结果。”
布扬古面色古怪,“不看人头怎么算赏赐,割耳朵割头皮么?”
曹化淳看向马时楠,“还是马将军说吧,咱家就不班门弄斧了。”
马时楠点点头,“军功核算有些复杂,我只简单说几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胜,全军有赏,败,一分没有。”
“第二,战利品分配,军械归公,钱财三七分账,三分归己七分归公。禁止在战斗中捡拾战利品,禁止私藏战利品,禁止争抢战利品,违者轻则军棍重则斩首。”
“第三,缴获牲畜人口物资等,统一核算钱财,三分归该军全体将士分配,七分归公。”
“第四,斩将夺旗陷阵先登等奖赏皆有明列,回头给舅爷一份也就是了。”
布扬古听的脑仁疼,“这还叫简单?能不能更简单些,我的族人都是大老粗,说多了反而坏事。”
曹化淳莞尔,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封书信,交给布扬古。
“好,那就更简单一些,这是殿下给两位舅爷的书信,收好,日后有大用。”
“对于本次围剿建州,殿下说了,叶赫出兵,步兵给银三两,骑兵给银五两,赏赐战利分配另算。大军开拔时,每人先给银一两,余数战后补齐,死者另有抚恤,抚恤银十两以上。”
“至于两位贝勒几位族长的奖赏,信中有写,咱家就不多说了。”
布扬古拆开蜡信,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眉眼见笑。
“好,我马上回去,明日午时之前,我叶赫大军一定赶过来。”
“不可!”马时楠急忙止住布扬古,“此事你只告知金台吉便可,不可被第三人知晓。至于开拔日期,两位舅爷等我消息。”
布扬古重重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待誓师那日我们三人血盟,指天为誓。”
马时楠拱手抱拳,“好!就依舅爷所言!”
布扬古连夜走了,马时楠同曹化淳却不得闲,营以上将官齐聚帅厅,围着地图讨论直至夜半方才散场。
然而马时楠仍旧睡不着,披着大氅,整个人几乎趴在地图上。
“二道关、界凡寨、萨尔浒、抚顺关。”
“这不对啊,杜松与马林两部为何不在抚顺关合兵,而选择二道关?”
“两位总兵合兵一处,谁主谁辅?”
“若我是建奴,必然死守界凡寨,经略府有没有讨论如何攻打界凡寨?不打下界凡寨,谈什么合兵?”
“二道关也是建奴城寨,在敌人城寨前合兵?竟然如此托大!”
曹化淳能说什么,只能陪着苦笑,“咱家回答不了你这些问题。不过可以确定四位总兵是同级,经略府并未委任哪一位总兵为主,可以号令全军。”
闻言,马时楠不禁磋谈摇头。
“哪有军无主将的?难道战时还要四位总兵坐在一起商议军情么?当真以为坐在沈阳就能运筹帷幄,统筹全局了?”
“杨镐老匹夫误国啊!”
曹化淳摸了摸鼻头,提醒马时楠。
“马将军,如果辽东兵马攻势顺利,那还有我瀛州军什么事啊?”
“他们要败,而且要惨败,否则我瀛州军岂不成叛逆了?”
马时楠愣在当场,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