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弟兄们为死难者立的无名冢就在这里。
“一队弟兄进山砍树时发现的,尸骨在山窝窝里铺了几层。惨啊,翻出来三千两百二十七颗头骨,一定还有没找到的,被野兽叼走的。”
“弟兄们用镐子敲开冻土,挖了个大坑,收敛尸骨入葬。”
“殿下啊,人真的是有魂的。刚来时,弟兄们都说晚上看见有黑影在眼前晃悠,将这些尸骨入殓之后,弟兄们安心多了,也没再听人说有遇见鬼。”
牛大贵絮絮叨叨的说着,朱常瀛看着眼前巨大坟头,心酸难以言表。
清河堡,军民七千余人,全没了!
因为英勇抵抗令努尔哈赤暴怒,整个小城的人被屠戮一空,男人女人孩子一个没被放过。
道德谴责么?
别开玩笑了,朱常瀛领导下的殖民大军杀的更多,对反抗者动用的手段同样残忍至极。立场不同罢了,谈善恶就有些幼稚。
只是心酸,心酸于自己的同族为何孱弱如羔羊而不是凶猛如豺狼。
不得不说,老奴的这一招还是极其有作用的,屠一城之后,其他城池的人最大的情绪不是悲愤而是恐惧。大军所过,那些勇于抵抗的人极有概率被自家贪生怕死之辈给弄死。
能苟活就放弃拼命,这是九成以上普通人的选择。
对待外族,全世界的强者都是这么干的,杀一儆百,不足为奇。
“谭国兴,写一篇祭文,要大白话,重点在于清河百姓是怎么死的,将建奴暴行一一列举。择日,孤要在全军面前亲自祭魂!”
“臣领命。”
“马文兴的密报,拿来。”
谭国兴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封已经拆开的蜡信,这封信前日送到清河,朱常瀛看了颇有感触。
马文兴本是曹化淳安插在抚顺的密探,有军职,抚顺战之后,与李永芳、赵一鹤等同时投敌。
当然,他这个投敌是假的。
自入了建州领地之后,马文兴送出了诸多重要情报。只不过许多情报是通过观察推断出来的,还需要本部进一步分析。
努尔哈赤狡诈如狐,疑心更重,不可能对刚刚投诚的明军委以重任。老野猪还没有弄明白如何以汉人治汉人这门学问,不过人家进步神速。
投诚的明军被拆分,送去大后方配合旗丁管理抓来的汉人,经营农庄。
马文兴领三十汉兵驻扎在一个叫做庙岭地方,负责修城,同时为主子阿敏经管拖克索农庄两座。
这封密报中,多了三个建州村寨具体位置,报告大批八旗本部人马正在向赫图阿拉方向集结,十几人,几十人的小股建奴几乎日夜不曾间断。庙岭周边的村寨,建奴壮丁几乎被抽调一空,只留老幼女人。
佩服啊,一个二三十万人的小族群被努尔哈赤整合为一台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
密报中还有一份不算是情报的情报令朱常瀛动容。
为了防止奴隶逃跑,马文兴的牛录上司下令将所有男性奴隶五人一队用麻绳串起来,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便上厕所也不能解开。一人逃跑,四人连坐。
有个叫刘柱子的脚犯了冻疮,肉一按一个坑,脓水伴着血涌上脚面,没一会儿就冻住了。
他要死了,站也站不起来,大小便不能自理,裤裆里的屎尿冻成了冰坨。
几个奴隶拖着刘柱子向汉人工头上报。
埋了吧,耽误干活。
工头上报,结果工头被旗人好一顿鞭子,说刘柱子这不是还在喘气么,喘气就能干活。
当夜,刘柱子死了,被那四个人活活闷死的。
刘柱子早该死。
他是自己逃过来的,还带着婆娘儿女,前来投奔仁慈宽厚的大金国主。
结果他没钱没物不识字不会刀枪棍棒,这样的废物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逃到建州就能吃饱了。
或许是被人忽略了或许是被传言蛊惑,总之他怀揣着希望来了。
结果饱饭没吃一口,全家被丢进了托克索,分开丢的。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
他婆娘已经不是他婆娘了,成为能干活还能泄欲的牲口,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他十一岁的女儿被送入贵人府里,没了音信。
他儿子跑去野外找吃的,人就再没有出现过。
有传言他儿子被两个小旗丁当箭靶子射死了,说是要练胆。不过马文兴以及他的人没有亲眼见到,不能确定。
但旗人主子杀人练习胆量却是常态,八九岁的孩子拿着刀在人身上乱剁,男性长辈在旁指导,女性长辈则满脸慈祥的看着,满眼都是骄傲。
有的人在努力做人,有的人却在努力做禽兽。
山里的消息传不出,外面的消息进不来,建州人更不可能出去瞎嚷嚷自己特酿的是禽兽。别问,问就是我大金爱民如子。
朱常瀛认为这个事很有教育意义, 既能拉升士兵对建州的仇恨值,又能给那些蠢蠢欲动的辽东百姓一个警示。
觉着大明不好,不妨去大金做猪猡。
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朱常瀛吩咐谭国兴。
“刘柱子的遭遇就是一面镜子,精简润色,传抄每个连队。”
“似他这样的遭遇不会是个案,要搜集更多个,不仅我们看,也要让辽地的百姓都能看到听到。此事尽快安排,记录在案。”
“是,臣领命!”
清河堡,依着太子河一条支流而建,坐落于群山环抱中的一片开阔谷地。谷地平坦,南北最窄处仅五里,东西则有二十五里,土地肥沃适宜垦殖。
清河堡位置之所以关键,原因在于东西两侧各有三条谷道汇入,向西可去往沈阳辽阳海城三个方向,向东可去往赫图阿拉、董鄂城、宽甸三个方向。
东北一条谷道二十里处为鸦鹘关,鸦鹘关距离赫图阿拉不过七十里。
绕过无名冢,攀登北山。
北山至高不过三百米,坡度平缓,可径直走上去。
山顶墩台被建奴摧毁,现在又被重建,只不过由土石结构变为木质结构。
牛大贵点指东北方向。
“天气晴朗时,站在这里就可望见鸦鹘关。”
“沿着谷道行军,小队半个时辰就可抵达,大军需两至三个时辰。”
“我军在二十里谷道两侧布置八个暗哨小队,每队五人,发现敌情即刻信炮预警。”
“建奴也有斥候在谷道附近藏着,至今已爆发遭遇战六次,各有死伤,可惜一直没有抓到活口。”
今日有雾,看不见鸦鹘关,这令朱常瀛有些遗憾。
有雾?不是积雪吹起的扬尘?朱常瀛悚然而惊。
“你有没有觉着天没那么冷了?”
闻言,谭国兴下意识的点头,“确实,可这才二月中啊,还没到回暖的时候呢,奇了怪。”
朱常瀛摘下手套,在墩台垛口上抓了一把积雪,仔细观察。
积雪表面竟然有冰晶有凹痕,有了融化的迹象。
这泥马的不是小冰河么,老天爷是不是在坑人?
朱常瀛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起来,“如果交战时正值冰消雪化,我军如何应对?”
牛大贵回道,“殿下,臣家世居沈阳,二月底三月初这个时段,冰雪虽然有融化迹象,但道路不会泥泞,仍旧是冻土,并不会影响行军。”
“那河流呢,六斤炮可能通过?”
牛大贵脸色瞬息变化,“臣,臣不敢确定,按往常年头,车马是可以通行的。”
“恐有风险。”姚定邦言道,“咱们的炮车至少需两匹马拖拽,如果冰层确实有融化迹象,可不能冒险。”
“回去!召集炮营、辎重营,各团炮队队长,开会!”
一溜烟跑回清河堡,钻进帅帐。
唉,都来五天了,朱常瀛还是对屋子里的臭脚丫子味难以适应,尽管这股子味道有他的一份贡献。
当下的清河堡怎么说呢,就像个巨大的贫民窟。
房子建的如同一排排牛棚,而且还是封闭的。
屋子里大部分空间都被床占据着,只中间位置让给了火炉,火炉周边能勉强站几个人。
那床,建造的也极为没有人性,屋内高度不足两米半,却搞了三层床铺。
一个连的士卒挤在一间屋子里,简直丧心病狂。
朱常瀛初来时还以为补给不足不得不如此,待问过了才知,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迷惑建奴探哨。
探哨判断一支军队的规模不可能通过数人头,对于固定驻扎的,往往通过营地面积,帐篷数量,做饭时的烟火道数来推断。
那么这个操作无疑是神来之笔,只是苦了人。
朱常瀛所住的屋子好些,但也有三十几人。
少时,各部将领聚齐,以火炉为中心坐了一圈。
问题抛出,众人集思广益。
困难随时有,克服困难的方法同样多,不片刻,便有数条可行方法记录在案。
辎重营又有了新任务,准备架桥木料,防滑沙土。
炮营也要准备各类工具以应对炮车打滑陷坑等突发情况。
为了进一步确保进军路线畅通,朱常瀛命令工兵营立即勘查清河至鸦鹘关谷道,并对难行路段进行施工,保证炮车畅通无阻。
如果是在南方,朱常瀛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为难工兵营,但这里是东北,山以岭为多,谷道宽阔,仅少数路段崎岖难行。
努努力,还是可以防患于未然的。
2月19日,天星堡急报。
最终作战方案下发各路兵马。
经略府令:
西路军杜松部,2月28日出兵。
北陆军马林部,2月29日出兵。
东路军刘綎部,2月25日出兵。
南陆军李如柏部,2月29日出兵。
四路大军齐头并进,计划于3月2日会师赫图阿拉,围攻建奴。
另有报,经略杨镐致书努尔哈赤。
大意为你身为大明龙虎将军,却不思皇恩,背叛大明,可耻。大明皇帝陛下震怒,令我大军47万,兵分四路来讨伐你了。识时务的,就放下武器前来沈阳请降,我杨镐可以在皇帝陛下面前为你求情。如其不然,我大军将于3月10出征,捣毁你的老巢,灭你一族。
看到这份报告,朱常瀛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弄不明白杨镐给努尔哈赤这封信有什么意义。
他的本意不难猜,夸大兵力,故意延后实际出兵时间,虚张声势,迷惑敌人。
但当努尔哈赤收到这封信时就意识道要打了,马上会采取布置。你特么以为3月10号之前出兵就有了突然性?
他这脑子是怎么想的?难道这就是他理解的兵者诡道?
至于四路进兵,朱常瀛其实没什么意见。
无它,地形决定必须这么打。
七八万人集中一路施展不开,也策应不了,行军总是要沿着谷道走一字长蛇。
同理,建奴也施展不开。
只要各路稳扎稳打不冒进,发现敌情则以阵对敌,哪一路人马也能拖建奴三五日的。有了这个时间,赫图阿拉就将沦为战场。
可惜,指挥这场战争的是杨镐,执行这场战争的四位总兵又各有心思。
就在朱常瀛准备聚将议事时,又有急报传至。
急报消息有二。
第一,南路监军阎鸣泰将于后日抵达清河堡巡视。
第二,南路军统军将领以及具体部署有了定案。
监军来视察,并不意外。按经略府命令,清河堡需囤积三万大军半月所需,军中粮草为大,战前视察很正常。
知道他前来的具体时间就好,清河堡的真实情况不仅要瞒着敌人,更要瞒着自己人。
对于我大明的保密机制,朱老七实在不敢恭维,几乎没有。
南路军将领以及部署:
主将李如柏。
副将贺世贤。
监军阎鸣泰。
赞理郑之范。
总镇坐营游击戴裕光。
总镇左翼营游击王平。
总镇右翼营游击冯应魁。
总镇后营游击张应昌。
总镇前营游击叶燕山。
武精营游击尤世功。
李怀忠、吴贡卿、于守志、张昌胤、徐成名、李克泰等将中军候。
这个配置,可称将门云集,宿将聚首。
王平、冯应魁素有勇将之名。
张应昌为前总兵张承胤的长子,与建奴有杀父之仇。
尤世功,榆林名将固原总兵尤继先之子,武举人,力可搬马,辽阳武功第一。
其余将领也都不是浪得虚名之辈,皆是杀场宿将。
能看出来,李如柏极用心,主要将领中没有一个歪瓜裂枣,滥竽充数的。
只是将前军游击给了叶燕山,这个就有点让朱常瀛读不懂了。
为何让一支不知底细战力不明的部队来做前锋?耐人寻味。
不过也无所谓了,瀛州军本就要在南路率先开打,与计划并不冲突。
“传令,全军营以上将领,帅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