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如何能在辽阳以正当理由驻军?
问:如果不能在辽阳驻军,能否在更加靠近鸦鹘关方向选择地点驻军,并保证补给?
朱常瀛提出的问题难倒了所有知情人,心底都在哀嚎,这太难了,老板你过分了啊。
因为他所谓的驻军不是五百人,而是五千人。
朱常瀛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十分过分,但花费数日时间亲自察看地形之后,他以为从辽阳出兵距离赫图阿拉还是太远,己方攻击不能造成突然性,会给老奴充足的反应时间。
瀛州在拼命获取建州情报,老奴在辽东的情报网也不会闲着,几十年经营,人家的渗透更深,不能怀有丝毫侥幸心理。
时间进入十二月,接连两场大雪覆盖辽东大地,原本隐约可见的群山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十二月十六日,一支军队由东向西行进,目标辽阳。
那是李如柏统领的辽东精锐骑兵,大雪封山,返回辽阳窝冬。
行军路线就在代子河对岸,朱常瀛站在天星堡了望台上,将队伍看的一清二楚。
这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月份,这个时候在野外长时间逗留,对人类就是一种折磨,脸部刺痛,鼻头冰凉,稍有不留意那恶心的冻疮便会找上门。
三千骑兵皆是雄壮之辈,厚厚的皮袍裹在身上,身型如狗熊。
都是好兵,看着让人流口水。
他们是可爱的,尽管胡子拉碴。
一队十几人踏过冰河,向着天星堡方向赶来。
曹化淳顿时深吸一口气,怒道,“这厮怎么还来?这是没完没了啊!”
朱常瀛莞尔,“你以为御史这晚饭是好吃的?”
“无赖啊,咱们又不欠他的,这与讹钱有甚区别。”
“岂不闻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曹化淳无奈点头,转身欲走,“殿下,奴婢去门口接他。”
“嗯,他不吵闹,你也要客气些。不管怎样张铨也是为了公事,这样的官不多了,每一个都是宝贝。”
曹化淳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突然退了回来,一双眸子突然放光。
“殿下,辽东兵力不足,辽阳各衙门都在为了募兵发愁,您说如果护漕军请求参战,杨经略是否会答应?”
“不以瀛王府的名义,而是以转运衙门的名义。理由也是有的,代子河可是从山区发源,威宁营就在代子河畔,距离鸦鹘关也近。朝廷大军如果从鸦鹘关出兵,转运衙门可以负责后勤补给。”
朱常瀛琢磨了一会,问道,“那指挥权呢?”
“指挥权当然在殿下手中,只是对经略府,奴婢以为可以这样说。大军出征之前,护漕军可按经略府指示清理补给路线,设立补给站点;大军出征之后,则听从经略府调遣,配合大军行动。”
顿了顿,曹化淳补充道,“殿下莫误会,并非真要将指挥权交给经略府,只是权宜之计。待到朝廷大军出征,也正是我军行动之时,那时也就没了顾忌。”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朱常瀛微微颔首,“那就试一试,你打算怎么做?”
“以护漕军名义向殿下写封请战书,奴婢拿着殿下恩准的请战书给张铨,且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奴婢以为如果能经张铨之口提出,这件事就好办许多了。”
“可,你先放风给张铨,总也不能今日就将请战书给他。”
曹化淳心中一喜,“好,奴婢这就过去。”
辽东的文官很难,缺钱少粮,要伸手问朝廷要钱,要抓紧时间搜刮地方,不然大头兵的屁股就挪不动。
张铨从康应乾那里得知曹化淳手中有一批捞军物资之后,就赖上了曹化淳。
人家不吵也不闹,进屋边喝茶边诉苦,将辽阳军民的苦难说了一个遍,比朱常瀛掌握的情况详细多了。
估计张铨也是没办法了,孙伯兴都不惧他的官威,曹化淳就更不可能怕了,只能软刀子来。
天星堡的茶极好,香甜的芒果干香蕉干也极好,该死的阉宦竟然这么奢靡!
张铨在心底里咒骂的同时嘴里却狠狠的咀嚼着。
看来天星堡还要多来,有吃有喝,更看不见那么多张苦瓜脸。
李如柏的报功文书两日前就送到了张铨手里,斩首百八十二级,经他勘验之后就可以报朝廷请功。
百八十二颗人头就是万八千二百两白银,还有阵亡将士的抚恤算来要两万两。
想到此事,张铨咒骂的目标不知不觉间转移了,骂兵部骂内阁,骂那个上奏本建议提升人头赏的狗东西。
曹化淳来了,张铨有了诉苦的对象。
当曹化淳提出护漕军有意出兵杀建奴时,张铨满心困惑,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不敢相信。
天星堡的骑兵,他早就看在眼里,虽然不清楚战斗力如何但极守规矩,没有扰民也没有打架斗殴。
他不知兵,但守规矩的兵不会差。
五千这样的兵加入,毫无疑问将是一股极大助力。
至于其背后的瀛王是否有争储之意,这与眼前的战局有关系么?
!“此事当真,转运衙门果能凑出五千人马?”
“咱家绝不敢妄言,瀛王殿下愿将驻守济州岛一部备倭军调至辽东,勉强可以凑齐五千人马。军饷由王府筹措,战时听经略调遣。”
“这是为何啊?”
“杀敌以报君父,此乃国家大义。”
政治正确这种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恶心,张铨忍着恶心问道,“瀛王殿下要煊赫武功么?”
“按院想多了,我家殿下不在辽东,军队归于朝廷,不过是将士求战,瀛王殿下亦恼怒建奴忤逆我大明天威罢了。”
曹化淳侃侃而谈。
“瀛王殿下授皇命治四海,败倭寇驱红毛,拓地数千里,岛夷皆臣服于我大明煌煌天威,不臣者即诛之!其武功之煊赫,何用区区一土酋来彰显?”
张铨无话可说,瀛王穷兵黩武举朝尽知,然而谁都没有见识过,无法确定真假。相信的人极少,大多朝臣以为朱老七在吹牛。
不过瀛王有钱做不得假,金银财宝每年都在送,以至于船只入运河已成为京城一景。
其实有什么好看的呢,无非眼红船上的宝贝。
思索了好一会儿,张铨回道,“此事我无权做主,还请曹副使随我去沈阳面见杨经略。”
“可以,咱家就陪按院走一遭。”
顿了顿,曹化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可说清楚了,护漕军是自愿兵,自愿为国杀敌,报效君父。所以在没有爆发战事之前,护漕军仍旧归于转运衙门,无王命,任何将领无权调用。”
张铨点头,“本官清楚,无非你的我的要分清楚了,免得误会。”
曹化淳嘴角含笑,“正是这个意思。”
张铨伸手,啥也没拿到,不知不觉间盘子里的果脯竟然被吃个干净,虽然有些意犹未尽,可总也不好张口去问,那就继续追债吧。
“曹副使,那些捞军物资是不是可以给老夫了?你也看到了,李总镇回兵辽阳,有功者要赏阵亡者要抚恤,各处都在花钱,实在急用。”
“不急,此事从沈阳回来再议也不迟。”
“不行,老夫手中一个铜板也无了,空手回去无法对众人交待。拿不到物资,老夫便不回去了,住你这里!”
曹化淳万万没有想到张铨会无赖至这种程度。
“…张按院,你是读书人,是进士,是圣人门徒,这样做有失体面。”
“少来,你们瀛州人不是说夫子都是提着大砍刀与人讲道理么,老夫不知哪里失了体面?”
这人啊,混熟了也有不好的地方,他不装了。
论权力,张老头仅在巡抚周永春之后,辽东第三话事人。这样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决然不会落下面皮的。
一时间,曹化淳也没了主意。
“张按院,容我仔细思量一番。”
“好,再拿盘果脯来,老夫便在此处等着。”
曹化淳莞尔,“如按院不介意,留下与咱家喝两杯如何?辽东形势如何咱家一点也不了解,正要向按院请教。”
张铨叹息一声,“改日吧,改日老夫一定登门拜访,与曹副使小酌几杯。今日李总镇返回,实在不得闲。”
闻言,曹化淳点点头,起身回了内宅。
朱常瀛听过张铨态度,不禁生出一丝希望。
如果能顺利拿到参战权, 那么其中可运作的空间就大了。
“给他吧,派人送过去。”
“你也去,见一见李如柏。”
“好些事,你自己做主便可,不必来问我。孤相信你的判断。”
朱常瀛背着手思索了一会儿,又嘱咐道,“梁有贞也随你一起去,趁着这个机会,盘点一下辽阳的绅商巨贾,也是时候给他们立规矩了。”
“殿下,眼下人心不稳,在这个时候立规矩,奴婢怕引起混乱。”
“正是要在这个时候说清楚。”朱常瀛沉声道,“谁是敌谁是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通敌卖国什么罪,帮助朝廷消灭建奴鞑子如何奖赏这些都要与他们先一步说清楚。如此,战后处理起来也方便。”
“不教而诛,这不是孤的作风。”
明白了,老板要效仿福建广东故事,改造那些无君无国的走私商。死不悔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全家死那种。
“好,奴婢与大家伙议一议,草拟之后给殿下批阅。”
“嗯,你去忙吧。”
将近午时,曹化淳、梁有贞陪同张铨一同去了辽阳城,三十辆物资就是他们的嫁妆,足够争取到部分话语权。
而这仅仅是输入辽阳的第一批捐赠物资,未来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天星堡将成为一座巨型仓库,存储的物资会用来重塑辽东战后秩序。
朱常瀛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是天生的战略家,只是个幸运儿。唯有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方才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来。
提前布局,一直是他的制胜法宝。
十二月十六日夜,总兵府大宴。
驻辽阳文官武将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畅想此后该如何如之何。
张铨与李如柏慷慨陈词,诸将备受鼓舞,纷纷发誓愿为大明效死。
这是一次成功的宴会,统一了思想,团结了同僚,指明了道路,在大明皇帝陛下英明领导下,大明必将战无不胜。
这一夜,辽阳城的娼妓生意火爆,直呼明军威武。
十二月十七日晨,一队人马出辽阳,直奔沈阳。
两城相距不足百五十里,中途换乘,当日可至。
杨镐态度如何,朱常瀛不知,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罢早饭,朱常瀛收拾整齐,也出了门。
此行他不准备骑马,而是要重新体验一下马爬犁。
驾爬犁的马不能多,一匹最好,多了也使不上力。爬犁的材料要足够结实但又要尽量轻便。
这玩意速度比不上骑马装载量比不上马车,优点在于快速行动的同时又能携带相当可观的补给,属于折中方案。
朱常瀛在奴儿干见识过这玩意的威力,哪怕在山区,只要足够小心也可以赶路。
天星堡制作了大量马爬犁,即便入了冬也还在继续赶工。
一行二十二人四辆马爬犁,出了天星堡堡门,正准备沿着太子河向东,却见一队骑兵从辽阳城方向赶来。
为首将领披着麂皮大氅,络腮胡,面庞棱角分明。
牛大贵见到此人,急忙向朱常瀛轻声介绍。
“此人便是贺赞,贺家嫡长子,职任骑兵千总。”
朱常瀛微微颔首,“招呼客人要紧,那今日便不出门了。”
牛大贵起身抱拳,嘴角含笑道,“贺千总,今日怎的得闲来看小弟了?”
贺赞搬鞍下马,几步上前,抬手对着牛大贵胸口就是一拳。
“贤弟,两月不见怎的就如此生疏了,难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对?”
牛大贵心里苦,只想着在老板面前正经一点,没想到被这人一秒破防。
“哪里话,贺兄请屋里说。”
贺赞点点头,熟门熟路的向着堡子里走。
此人,朱常瀛听牛大贵说过,算是他入辽阳以来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二人是进山打猎时认识的,一来二去的也就成了朋友。
其父贺世贤,陕西榆林人,军户,从军时仅为一小卒,军功累进,一路升任为参将。
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位将军,勇冠三军!
人家的官职当真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一点水份也没有。
老将军勇猛,少将军贺赞同样功夫了得,尤擅角抵。
牛大贵也是个中高手,二人常在一起切磋,实力相当。
进了屋,牛大贵很识趣的将几人介绍给贺赞,朱常瀛托名朱贵。
贺赞见几人皆身形高大,体魄强壮,自有一番气度,也不敢小瞧了几人。
酒宴摆上,很快几人便划拳牛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