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46年十一月初五,宜出行。
清晨雾气迷蒙,寒风凛冽,积雪在刺目阳光下五彩斑斓,冰冻的大地枯黄与雪白交织,荒凉凄美。
营口东门外,一条似有若无道路蜿蜒向东北方向。
出行队伍如长龙,为苍凉大地点缀了一点生机。
队首两列骑兵并行,骑兵服饰一统,头戴黑漆笠盔,身穿红呢双排铜扣大衣,外罩墨色毛呢披肩,足蹬黑漆马靴,左腰挎刀右腰挎燧发火铳,马鞍后卷着圆型兜囊。
马蹄声声,行进间自有一番肃杀气势。
道路难以言表,只能说枯草曾被压弯过,骑兵行进无碍,但队伍当中的马车却一路咣当,仿佛随时要散架一般。
行不到二里,但见左手边连片的芦苇荡,而右手边则是一望无垠的阔叶林。北风吹过,如龙吟般的呼啸声回荡在天地间。
顶着北风行二十里汇入驿道。
驿道自梁房口始,向东延伸至耀州驿。
虽是路,但却前后不见人影,只这一支队伍在孤独行进。
沿着驿道再行二十里,方才见驿道旁有处村屯,房屋二十几座却也没见到一个活人。
下午三时许,终于赶至耀州驿。
耀州城夯土为墙,外有包砖,墙高十米,周长五里,有南北二门。
此时阳光正好,然而南门外的景象却令朱常瀛心情沉重。
放眼尽是连片的窝棚,几根枯枝上铺着芦苇便算是个家。
窝棚间有人影呆滞的走动着,好似行尸走肉。
随着马队靠近,无数双呆滞的眼眸汇聚向队伍。
朱常瀛有所猜测,问曹化淳,“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曹化淳嗯了一声。
“抚顺关破,门户洞开,辽东就没有太平日子了。”
“几十骑建奴就敢深入腹地,数队人马分散劫掠,守军怯战,多闭门不出,漠视村屯糜烂。”
“百姓怕啊,只能南逃。如今沈阳,辽阳以东,除了墩堡守军之外,已经没多少人了。”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奴婢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惨象,但愿没有第二次了。”
虽是早有预料,但朱常瀛的眉头还是拧成了川字。
“辽阳也是这般模样?”
“辽阳流民更多,各城堡不堪负担,只能将流民向南驱赶。”
“经略府有令,为防备建奴细作,各城禁流民入城,只令各城每日未时出城施粥,以安百姓。”
“可哪里来的粮呢,便有也只做做样子罢了,百姓还是要拿钱财去换。”
“没东西换了就卖儿卖女,可辽东不同于关内,大战就在眼前,无论官民皆人心惶惶,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难怪路上没什么人,原来都是流民闹的,不敢出门了。
辽东的流民可不比关内,关内的流民只有锄头扁担,而耀州流民营地中有人扛着白杆长枪,有人背弓挎刀,或数人或数十人聚拢为一个小团体。
如此流民,去做山贼不要太方便。
不过辽东人少,山里的人更凶,做山贼显然是一份没有前途的职业。
这般持续下去,即便没有建州,朱常瀛觉着流民营也会蹦出个李自成来。
正思量间,城门大开,一队队手持长枪士卒冲出门外,驱散流民。
流民四散,让出官道。
一群官员士绅出城,前来迎接。
见有人前来迎接,曹化淳滚鞍下马,站在马前泰然等待,这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宰相门前三品官,何况老曹有官身,提督营口市舶副监,便是见了杨镐也不虚。
朱老七费尽心机弄的转运衙门,可不仅仅为了搞运输,打击走私、征收商税、教育辽东的军头豪族本份做人也是目的之一。
营口市舶司,正监杨家春,副监曹化淳。
虽然曹化淳从来不管这一摊,但职位却挂着他的名。
身份而已,有些人求而不得,有些人随手拿捏。
最近这半年,一向目无法纪,漠视朝廷的辽东商贾豪族也体验到了福建同行的快乐。
别管有多不招人待见,但转运衙门的存在却实打实的为人所知,哪怕是骂名。
见礼寒暄,打头官员为耀州备御崔彦。
辽阳崔氏为辽东大族,祖上追随成祖北征,因功得世袭千户。
世袭武官在辽东算不得什么,一抓一大把,若没有实职则啥也不是。但崔氏经营的不错,数代出人杰,在辽东武勋中颇有地位,族中子弟为官的也多。
这也不是重点,之所以能入曹化淳法眼,在于崔氏为辽阳地界数一数二的大地主!
十几代人经营,划屯田为私田,又特么圈地开荒,良田何止万亩。还有吃空饷喝兵血拿回扣搞走私
这种地方豪族,只要赚钱的买卖就没有他不伸手的,无孔不入,妥妥的县城婆罗门。
崔彦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的死太监甚至知道他有几房小妾。
崔彦看着队伍完全懵逼,知道有人来,却没有料到会来这么多人,马车几十辆,人足有六七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令人震惊的则是骑兵,那马个顶个的都是良驹,看着令人直流口水。骑兵虽然穿着怪异,但行走坐卧自有规矩,动作整齐划一,绝不简单。
初次见面,崔彦也不好多问,与曹化淳见礼过后,验过官凭文书,恭恭敬敬将人迎入城中。
耀州城虽然不大,但城内有四分之一区域为军营,安排几百人的住处还是很轻松的。
待安顿好,曹化淳在崔彦盛情相邀之下吃席去了。
朱常瀛没有去,他在等人。
约半个时辰过后,梁有贞带着两个中年员外模样人进来。
一个皮货商人,一个药材商人,北洋商行的外围,兼职打探消息,俗称线人。
二人显然被梁有贞提点过,行礼过后便规规矩矩的一旁站着,好似刚进门的小媳妇,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朱常瀛问那皮货商人,“耀州的米价多少了?”
“回大人,耀州的米价已经去到二两四钱,但有价无市。”
“城中有军多少?”
“不超过千人,各府家丁约三百人,营兵有弓手两百,有马百五十。”
“欠饷么?”
“营兵已经四个月未发饷了,但月米还是有的,勉强可果腹。”
真是离了大谱,耀州乃辽东转运中心,如此战略要地驻防军竟然缺额将近七成。
窥一斑而知全豹,也就不难理解打建奴为何要在半个大明调兵了。
想的更深一点,这个家丁制度怎么可能撑起一场大规模战役呢?
顺风战,则抢功。逆风战,则自保。
除非有哪一家家丁过万,不过那就是军阀了。
至于米价,京畿米价为八钱,辽东翻了三倍,叫那些逃难的人怎么活?
朱常瀛转头问谭国兴,“海州卫有多少口来着?”
谭国兴打开公文包,从一沓地图中翻检出海州卫地图。地图右手边留白有密密麻麻蝇头小字,其中就有人口户数一项。
“海州卫册籍6100户,有口三万,其中耀州有户近千。”
“隐户有多少不得而知,推测整个海州卫隐户不会少于两千。”
朱常瀛微微皱眉,海州卫的人口有点少了,瓜田李下的,难免同那些军头以及他们的亲信有关联,挖人就很难,或者说没有可能。
思量片刻,朱常瀛看向梁有贞。
“安排他在耀州卖粮吧,只售口粮,禁大宗出货。”
“再调几个精干弟兄给他,如果人手还不够,就去城外招流民。流民要有家眷的,家眷送去营口。”
闻言,梁有贞对那皮货商人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拜谢大人,大人这是在抬举你呢。”
皮货商人不晓得朱常瀛的身份,只知道是位大人物,让梁有贞也要点头哈腰的大人物。
他的话不敢不听。
何况有转运衙门以及北洋商行撑腰,在这战乱时节卖粮,一本万利。
片刻迟疑,皮货商人躯身跪地,诚惶诚恐道,“多谢大人抬举,鄙人董茂才愿为大人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朱常瀛微微颔首,又看向一旁站着的药材商人。
“你在海城开生药铺,还有余力再开家粮店么?”
“有,小人薛炳臣拜谢大人抬举,愿为大人效死!”
“极好,本官看好你们,忠心用事,未来可期。”
“有贞,你去安排一下,做什么,如何做,一定要交代清楚。”
北洋商行不是万能的,在地方上必须借助本地商贾打开局面,直接下场得不偿失,也未必做得好。
这种边缘人,不能指望忠诚,以利诱之,以威压之,能用就成。
辽东局势一日衰过一日,朱常瀛也无法预估自己接手时会是个什么样子。做最坏的打算,海州卫以南一定不能乱,要稳住。
辽东人口分布,以金州卫为最多,在籍人口五万户,其次盖州,在籍人口两万户,复州卫也有上万户。此三卫在辽南,属于大后方,少有外族侵扰,相对稳定。
而海州卫就是南三卫的门户。
四卫加起来,册籍八万七千户,人口四十万,算上隐户,总人口估计不会少于七十万。
金州港,复州港,盖州港在扩建中,灜州已经有了介入的跳板,形势一旦有变,取三卫不难。
唯海州卫,卫城在内陆,没有由头介入。
如今也只能曲线救国,如下棋一般一子一子的布置。
酉时初,满口酒气的曹化淳终于回来,面带喜色。
“殿下,事情办成了。崔彦同意将东南角一处空置库房拨给咱们使用。”
“奴婢去看过了,四合院,共十六间房,将瓦换过就能用。”
“至于招收流民,崔彦更求之不得呢。明日他会亲自出面做保,有了这位地头蛇帮衬,相信招收流民会顺利一些。”
朱常瀛满意点头,“此人如何?”
“圆滑市侩,深谙人情往来,这人送了奴婢六粒东珠,奴婢回礼,送了他一套板甲。”
“嗯,日后你就以营口市舶副使的身份在辽东官场上走动,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奴婢领命!”
“有贞,粮食有了去处,但布匹还没有着落,务必于明日物色好人,尽快将布庄也开起来。”
“殿下放心,已经有了人选,此人正在赶来的路上,天亮便至。”
“那就好!”
朱常瀛长吁一口气。
要百姓安稳,无非吃穿。这个时候什么成本利润之类的根本不在朱常瀛考虑范围之内。
为了辽东,小日子的大米在营口都有几仓库,本岛的存粮也不计成本向辽东运输,养活几万流民也无不可。
流民的安置也不是问题,有武力的从军,有手艺的去建港口码头,啥也不会的就去垦荒种地。
流民,对大明任何一个官员来说都是难题是累赘,因为无论怎样安置他们都需要钱需要粮。但瀛州这么大的地盘,就是依靠流民一步步走过来的,甚至走去了新大陆。
即是民,怎么可能是累赘呢,那是可再生资源啊。
第二日一早,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曹化淳忙着与耀州官员一起忽悠流民向营口迁徙。
不需要别的许诺,有饭吃就可以。
漫长的冬季才刚刚开始,要么听从安排要么沦为冰冷尸体被野兽啃噬,流民没有选择。
耀州官员极为配合,终于要甩掉破烂包袱,官绅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梁有贞忙着搞培训,几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商贾将因为他们的选择而改变人生轨迹,过上有贵人扶持的好日子。当然,也可能死的更快一些。
辽东的蛋糕就这么大,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要拼命的。
谭国兴忙着修缮房屋,那套四合院要尽快整理出来。
不久之后,将有五十人从营口过来并且常驻此地,名义为营口市舶司采买处。
营口以及其他几处码头都在大兴土木,木材、砖瓦、石料缺口很大,理由很充分。
耀州士绅闻之大喜,又多了一条财路。
朱常瀛也没有闲着,顶着寒风四处瞎溜达。
耀州城西有天妃庙,城南有龙王庙,城东有岳王庙,城北有校场。三庙一校场,这是辽东城池的标配。
百姓有信仰,心中有力量。
观看三庙规模,便能大概推导出本地财力;查看校场,本地军伍是否经常操演也就一目了然。
围绕着城池,村落相间,鸡犬相闻,远有山近有林,错落有致,好一幅水墨江山画卷。
好吧,朱老七不是文人骚客,没兴趣对着山水感慨。
观察地形查看耀州城周边防御设施,这才是朱常瀛的兴趣所在。
沿着城池巡视一圈,发现城池周边墩堡烽火齐备,残破的极少,有部分墩堡明显在近期有过加固翻修,关键烽火台上也有士卒在值守,没有废弃。
由此可见,崔彦本非无能之辈,有做事而且做的还不错。
虽然朱常瀛对大明当下的边军制度极不满意,但不能说边军没有战斗力没有合格的将领。
假使将各路家丁统一编练成军,会是一股何等恐怖的力量?按死努尔哈赤完全没有问题。
可惜,李如松之后,大明已经没有将领有威望能够将辽东力量整合在一起了。
至于朝廷派来的文臣,能做一个合格的裱糊匠就不错了。
所以,不管经略府制定的计划如何完美,待到各路总兵执行时又是一个样子。临阵拼命,各个军头又各有心思。
十分的力量只能发挥出三分,打个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