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地名极有特色,大抵有城、堡、墩、屯、铺、寨、驿七类。
城,指卫城,卫指挥使司驻地。
堡,军事要塞,以屯兵防御为主。
墩,立于险要,烽火预警。
屯,组织军民,垦荒屯田。
铺,铺兵驻地,送信治安一条龙。
寨,蛮夷村落,多在山区。
驿,即驿站,负责物资周转,人员暂住,情报传递。
辽东督司,辖25卫107所96堡13驿,墩屯铺过千,册籍口数近40万。
这就是大明经营辽东两百余年积攒下的家底。
营口议事厅里,朱常瀛站在《全辽舆图》前一帧一帧的仔细端详,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
整个辽东,堪称无险可守。
西部北部要时刻警惕鞑靼诸部威胁,东部则为建州,强敌环伺,战略态势极为被动。久守必失,这地方不打出去就没个安生。
良久,朱常瀛重新落座,眸光扫向在场众将。
“军议开始。”
叶燕山起身走至舆图前,语气颇为沉重。
“殿下,诸位同僚。”
“据我方探报,自抚顺陷落以来,辽东东部关防洞开,建奴相继攻陷我墩堡五十余座,俘获人口几近十万,牲口物资,武器甲械无算。”
“更有李永芳这等卖国求荣,认贼作父之徒,甘为建奴走狗,遣人入境游说我军民投奔建奴。情报处以为,早已有边关将领被收买胁迫,为建奴传递消息。”
“如今的建奴,兵力超五万,几乎人人披甲,骑兵三万,精锐之士亦有万人,且有部分鞑靼部族,大明叛军胁从。”
“老奴声望如日中天,其势越发壮大,不可小觑。”
“反观辽东军,兵员不足,物资短缺,驻军与客军协调不畅总而言之,将士畏死,士气低落,不堪一战。”
“两相对比,参谋处合议,以为辽东军难以言胜。”
闻言,在场人表情没有丝毫意外,难以言胜是客气了,大抵会触之必败。
朱常瀛微微颔首,对自家的情报获取能力表示满意。
“孤听闻各个卫所正在抽丁,且还闹出了不小的乱子,此事仔细说一说。”
提起这个,曹化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自抚顺战败之后,辽阳、沈阳兵力不足,巡抚衙门于各卫所抽丁以补不足,少部分人充为营兵,大多则去修缮关隘城防。”
“此事原也正常,只是普遍拖欠饷银,加之劳役繁重,这就导致逃兵不能禁止。”
“久而久之,各墩屯闻抽丁色变,壮丁宁愿遁入深山老林也不愿为官府效力。更有甚者,携家带口去投了建奴。”
“两月前,草河堡抽丁,有豪族刘氏勾结百户所,将本应由刘氏抽丁七人转至民屯户下,携家奴兵丁强掳丁口,争执中打死一老妪,结果激起民变。
“田家屯二十余男丁持弓矢刀剑血洗百户所,救回丁口,提着副百户的脑袋,举族逃亡宽甸,投奔建奴。”
“此事并非个例,原本相对安宁的南部盖州复州金州等卫也因抽丁抽税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以至于啸聚作乱,为匪为盗,劫掠朝廷仓房财物。”
“远的不说,就说营口东北四十里的耀州驿,就有一运粮队被打劫,伤亡二十几人。”
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曹化淳说完,朱常瀛将目光移向北洋商行负责人,梁有贞。
此人乃杨家春副手之一,掌管辽东商贸,整修辽河漕运设施也由他来负责。
“辽东河运,是个什么情况?”
“码头营建进度如何了?”
“现有几家建筑商行在运作,招工多少人?”
面对朱常瀛连珠炮似的询问,梁有贞翻看手头文件,字斟句酌。
“回禀殿下,辽东河运的实情比我们预估的要好上一些。”
“自营口入辽河,至辽阳,计有官营码头七处,私营码头九处。”
“自辽阳转浑河至沈阳,有官营码头五处,私营码头十一处。”
“自沈阳转柴河至开原,有官营码头四处,私营码头八处。”
“三条河道夏秋可通航,辽东腹地物资周转皆仰赖之。”
“虽然如此,但辽东河运却谈不上兴盛,以臣等估算,利用河运进出辽东货物不足物资周转两成。”
“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有五。”
“第一,辽东有河运,却没有总管整个辽东河运的衙门,军用民用国用各自为政,混乱不堪,缺乏统筹调度。”
“第二,辽东地势平坦,诸多河段河水宽而浅,又易沉降淤泥,导致航道时而中断,而又没有专门衙门负责疏浚。”
“第三,航道皆掌握在各地军头以及本土豪族手中,私设关卡,强征强买,外商难以涉足。即便官运,也要有求彼等,不然装船的苦力拉船的纤夫都寻不到。”
“第四,码头规模普遍较小,设施简陋陈旧,存储设施极少,难以大用。”
“第五,船只维护不利。比如营口至辽阳河段七处官营码头,转运衙门名义上接收船百四十艘,实则老旧腐烂者占去七八。”
!“仰赖殿下恩威,自转运衙门设立以来,已收回营口辽阳河段七处官营码头,九处私营码头也被取缔。收编苦力纤夫四百人,招收流民壮丁二百余口,编入各官营码头以为劳力。”
“计有三家建筑商行参与港口营建,用工千一百人,两处竣工,四处再建,预计明年八月可尽数完工。ez晓说网 哽薪嶵全”
“对于船只管理,则效仿福建广东推行牌照制度,正在逐地清查造册。同时,有巡船十二艘巡查营口至辽阳河段,稽查走私,清剿河匪,勘测河道。”
吧啦吧啦滔滔不绝,梁有贞极力陈述自转运衙门设立以来的诸多困难与各项成果。
朱常瀛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沉思。
营口至辽阳河道。自营口北上至梁房口七十里,梁房口至牛庄驿五十里,而后转代子河至辽阳两百三十里,总计三百五十里河道。
代子河,也即后世的太子河。
梁房口,乃辽东都司传统海陆接驳码头,运输枢纽。
牛庄驿,既是码头也是渡口,乃沟通辽西与辽东要冲。
过了牛庄,沿河北上则为东昌堡、东胜堡、长宁堡、长定堡。
梁有贞所说的七处官营码头,也即梁房口,牛庄、四堡、辽阳。
可惜,码头皆在城外,也没有什么防御设施,夏秋时启用,冬季废弃。
这也怪不得前人,建城要考虑地形,而河道两侧往往地势低洼,雨季时洪水泛滥,那人岂不是都喂了王八。
便说营口,也不过是沿海滩涂中的一片孤岛,不然也不至于正经的入海口一直没有被利用。
太子河以西,医巫闾山以东,牛庄以北,东西百三十里,南北两百里皆为沼泽,也即着名的辽泽。
两三米高的芦苇遍布,一眼望不到尽头,大大小小的水洼不可尽数,河道密如蜘蛛网。
这是天然的屏障,可阻挡鞑子南下,但冬季除外。
为什么辽东大规模战役多发生在冬季?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辽泽的存在。
各堡依河而建,守将或参将或守备或游击,世袭军官就更多,这些军头的家丁汇聚起来也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瀛州军要收拾残局,掌控辽东,在对付建州的同时,还要尽力掌控更多明军为我所用。
貌似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明帝国的皇室,已然被文官架空不能直接统帅军队了,没有威信,名不正言不顺,即便身为皇子也没个鸟用。
动用武力那是万不得已时的选择,可如何争取辽东武勋又没个头绪。
没有交情又没有得他朱老七的恩惠,人家凭什么冒着灭族的风险跟着你搞政变?
会议结束后,朱常瀛将曹化淳单独留下。
壁炉旁,一壶烧酒几碟小菜,二人对饮。
一杯酒下肚,曹化淳偷眼查看朱老七脖颈上的伤痕,心疼道,“殿下,您受苦了。”
“小伤而已,不打紧。倒是你要小心,日后切不可轻易深入敌境,以身犯险了。”
老曹也是吃了虎胆,两月前竟然乔装深入建州浑江地界,与暗子接触获取情报。
曹化淳嘿嘿一笑,“殿下放心,奴婢惜命的紧,此行一路顺遂,且收获极大。”
朱常瀛颔首,颇为认同。
“是啊,这份情报极为重要,谁能想到群山中的浑江两岸村寨遍布,良田沃野,便土豆同红薯人家都开始大面积种植了。”
“努尔哈赤,是个人物!”
曹化淳深以为然,“若不是亲眼所见,奴婢也不敢相信。”
虽然报告中有说,但朱常瀛仍不死心,试探着问道,“以你所见,那些依附建州的汉人,暂时不能为我所用了?”
曹化淳摇头叹息。
“并非不能用,而是人心难测,无法分辨真假。”
“建州治汉人,以主动归附者治理被劫掠人口。那些被劫掠者时时有人看守,监管极严,难以接触。而主动依附建奴者,则大多为朝廷所不容的,逃籍、降卒,匪盗皆有,多恨朝廷入骨,不可能为我所用。”
“老奴治人亦有策略,建奴皆主,汉人中亦分主奴,奴有战功亦可为主,分封土地,奴仆成群。”
“是以建奴不论男女老幼,闻战则喜,杀伐狠烈,战斗时好似出了笼的猛兽。”
朱常瀛嘿然冷笑,“汉奸如此狠毒,少不了我大明官员的功劳吧?”
“殿下所言甚是。”曹化淳忿忿言道,“但凡能做人,愿意背弃祖宗,叛国投敌之人还是极少的。许多人确实是被逼无奈,方才选择投靠建奴,实在是有些官员太不做人!”
“就说辽东各卫所惯用的坚壁清野之策。每逢敌袭,各城各堡必命周边村墩百姓入堡避难,粮食物资亦是收入城中。此举本无错,然而每一次坚壁清野,寻常百姓无不遭受莫大劫难。”
“财产被夺,妻女被辱,家破人亡等等惨剧不胜枚举,而那些官员则视百姓如草芥,反而大发其财。”
“此外,还有调操、班军、抽垛等恶政,无不被百姓深恶痛绝,如辽东不改天换地,更改制度,则民心不在我大明啊。”
调操,定期选调各处兵卒入辽阳,广宁等大城集训,或三月或半年。
班军,强征军余去往边远墩堡驻守。
抽垛,征军余为兵,补充各处缺额。
这些制度皆国初所创,依托于军户制度。然而现今军户制度名存实亡,边塞以亲兵营兵制度为主。
将官皆以培养亲信家丁为先,营兵军饷配给尚且不能保证,那么这些被强行抽掉的军余就更谈不上收入了。
去了就是被人压榨剥削,一个不小心沦为炮灰,小命就没了。
这鬼才去应召,不逃就是傻子。
朱常瀛喜欢这样的闲谈,于不经意间往往能得到意外收获。
身居高位者,最难获得的就是事实真相,而不明真相者,往往会做出愚蠢的决策,贻笑万世。
“嗯,你说的不错,争取人心也是我瀛州要务。”朱常瀛思量片刻,言道,“我过两日正要以巡查河运为名出巡,不妨借机收拢一波人口。”
曹化淳惊讶失色,嗫嚅道,“殿下万金之躯”
“打住,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枯坐营口不如出去瞧瞧。我主意已定,你且建议一条线路出来,要人口密集之地。”
曹化淳无奈,寻思了好一会儿。
“若要人口密集所在,当走耀州、海洲、塔山、辽阳、沈阳一线,但此为陆路,恐为人非议。盖州、复州、金州多年无战乱,人口更多,几地正在修建海港,殿下巡查师出有名。”
“非议个屁!就走耀州沈阳一线,孤倒要看一看哪个敢非议我?”
时至今日,朱老七对弹劾早已免疫。
辽东偏远,也不必过于恐惧那些所谓的祖制同规矩。了不起,谁对他不利弄死也就是了。
主意已定,朱常瀛叫过谭国兴,命其准备出巡事宜。
“随行护军不需多,一个骑兵连便可。”
“三大建筑商行要派人随行,招工。告诉几个管事的,日后辽东修桥铺路,扩建城池,有多少人都不够用。只管招工,不必有任何顾虑。”
“北洋商行也要派人,粮食布匹日用品要多多准备,孤要施恩于辽东百姓。”
“先一步告知沿途官员,孤出巡只为巡视水利,禁吃请禁迎送,如有借瀛王出巡扰民者,严惩不贷。”
闻言,谭国兴并未领命,而是眉头深深蹙起,面如苦瓜。
“殿下,鞑子建奴细作遍布辽东,这般大张旗鼓出巡,臣恐走漏消息为贼人所乘。”
“无妨,你只管去准备。”
“臣不敢从命,请殿下治罪!”
说话间,谭国兴就跪了,苦口婆心的开始劝说。
开玩笑呢,堂堂大明亲王只带百多骑兵便在四处漏风的辽东招摇,鞑子也好女直也罢,那真是要拼了命的来抢人的。
届时大军来攻,生灵涂炭,这个锅谁来背?
辽东官员若是得知朱老七要巡游,屎尿都要被吓出来,一准跑来营口跪哭号丧,同时弹劾如雪片一样飞入北京城。
朱常瀛又不是不讲理之人,径直问道,“那怎的办?总之孤一定要巡视辽东!”
“这”谭国兴挠头半晌,看向曹化淳,不由眼眸一亮。“臣以为可由曹承奉代瀛王殿下巡视,而殿下则乔装为将领随行。如此,既不会引起外族关注,也可安辽东官员之心,避免节外生枝。”
“嗯?好!”朱常瀛微微一笑,“那便这般安排,三日后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