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将小院的每一片叶子都染上金边，露珠未曦，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与植物气息。薇薇刚将院落洒扫干净，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道客气而沉稳的叩门声。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脸上露出得体从容的笑容，上前打开了柴门。
门外并非沈聿，而是一位身着藏青色细布长衫、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眼神精明却不显锐利，嘴角含着职业化的谦和笑意，身后跟着一名捧着木匣的小厮。
“可是薇薇姑娘？在下姓周，是沈府外院的管事，奉我家少主之命，特来与姑娘立契。”男子拱手一礼，言语周到。
“周管事，快请进。”薇薇侧身将人让进院内，心中明了沈聿的细心。他并未亲自前来，避免了不必要的瞩目与闲话，派来专业管事处理，更显对此事的重视与正规。
周管事进院后，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小院。院子虽简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那几畦菜地更是生机盎然，青翠欲滴，与昨日少主带回去的那些菜蔬品相无二。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双方在院中小木桌旁落座。周管事从小厮手中接过木匣，取出早已备好的契书文书，一式两份，纸张精良，墨迹清晰。
“姑娘，这是根据昨日少主与您约定的条款拟定的契书，请您过目。”周管事将一份契书递给薇薇，“若有不明或异议之处，尽可提出。”
薇薇接过契书，沉下心来，逐字逐句仔细阅读。契书条款清晰，写明了每日供应菜蔬的种类、最低数量、品质要求（特意注明了需与昨日样品同等品质），以及结算方式和价格。关于预付部分菜款以及试种新品的约定也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沈家行事，果然周到守诺。
“条款无异议，很是公道。”薇薇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便好。”周管事显然松了口气，取出印泥，“若无异议，请姑娘画押或按上手印即可。这一份您收好。”
薇薇慎重地在自己名字下方按上了红色指印。周管事代表沈家也用了印。一式两份，交换收存。
那一刻，薇薇感到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这份契书，仿佛是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安稳未来的门。
周管事收好契书，又从木匣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囊，推至薇薇面前：“这里是按契书约定预付的半月菜款，请姑娘清点。”
薇薇并未推辞，大方地接过，入手沉甸，是铜钱，还夹杂着一些小块碎银。她并未当场清点，只微笑道：“沈府信誉，小女自是信得过的。”
她这份坦荡与信任，让周管事眼中赞赏更浓。他起身告辞：“如此，便不打扰姑娘了。自明日起，每日辰时初，会有府中专人前来收取菜蔬。姑娘若有事，也可让人到沈府外院寻我。”
送走周管事，薇薇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契书和钱囊，站在院中，阳光洒满全身，暖意融融。
第一步，终于稳稳地踏出去了。
她回到屋里，将钱仔细收好。这笔预付的款项，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租用一小块田地的本钱算是有了着落。
午后，薇薇便行动力十足地出了门。她先去了村里里正家，打听租用村中公田之事。她目标明确，只需离家近、水源方便的一小块薄田即可，不求大不求肥，先做试验。
里正虽诧异这小姑娘怎的突然要租地，但见她言辞恳切，又有正当理由（只说是想多种些菜贴补家用），租金也给得爽快，便也未多加为难，很快便划定了村东头离她家不远的一处约半亩的闲置坡地给她，租金按年结算。
拿着简陋的地契，薇薇又绕着那块坡地走了几圈。地确实不算肥沃，位置也有些偏僻，但阳光充足，附近就有溪流，稍加打理，正是她试种新品、扩大量产的理想之所。
接下来几日，薇薇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却充满了奔头。
每日清晨，她依旧雷打不动地照料自家小院的菜畦，然后采摘、整理当日需送往酒楼和沈府的蔬菜。
辰时，沈家的仆役会准时出现在柴门外，沉默寡言，验收、称重、搬运，一丝不苟，银货两讫。
之后，她便扛着农具，去到新租的那半亩坡地，翻土、除草、堆肥，按照父亲手札上的记载，规划着哪里该种耐旱的瓜豆，哪里可以尝试搭个小棚培育反季的菜苗。
她忙碌的身影在田间地头穿梭，额上常常沾着汗珠，裙角也难免泥点，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村里人渐渐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有人好奇，有人观望，自然也少不了窃窃私语。
“薇丫头这是发达了？日日有马车来她家拉货？”
“听说攀上高枝儿了，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呢！”
“一个姑娘家，天天抛头露面在地里刨食，像什么样子…”
“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风言风语隐约传到薇薇耳中，她只当没听见，心思全扑在她的“事业”上。她知道，唯有实实在在的收获，才能让这些议论变成羡慕。
这日，她正在坡地上劳作，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薇薇姐！你真在这儿啊！俺娘让俺来问问，有啥要帮忙的不？”
薇薇直起腰，回头看见虎子扛着锄头，一脸憨笑地跑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时关系还算不错的半大少年，都有些好奇又腼腆地看着她和她开垦的土地。
阳光炙热，土地广袤，少女直起腰，擦去汗珠，看着前来相助的伙伴，嘴角扬起了真诚而灿烂的笑容。
新的篇章，伴随着辛勤的汗水与真挚的情谊，正缓缓展开。而那潜藏在日常之下的细微波澜，似乎也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悄然隐没，静待其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