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亩坡地，在薇薇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下，渐渐褪去了荒芜的模样。
翻垦过的土壤变得松软，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还按照她的规划，粗略地分出了几畦。她并未急着将院里珍贵的菜苗移栽过来，而是听从父亲手札里的建议，先在这片新地上种了些耐贫瘠、生长快的寻常菜种，一是为了尽快有些收成贴补投入，二来也是用这些作物来进一步肥地、熟悉这片土地的脾性。
每日忙完自家小院的活计和沈家、酒楼的供应，薇薇的大部分时间便泡在了这坡地上。虎子果然信守承诺，时常带着他那股用不完的力气来帮忙，刨坑、担水，做得有模有样。另外两个半大少年，一个叫石头，一个叫春生，见虎子来得勤，又有薇薇偶尔会给他们几根鲜嫩的水萝卜或是几颗甜滋滋的果子当零嘴，也渐渐成了这里的常客。
地里多了几分人气，劳作也变得不那么枯燥。少年人的说笑声常常回荡在坡地上空，冲淡了劳作的辛苦。
“薇薇姐，这土疙瘩真能长出你院里那么水灵的菜？”虎子一锄头下去，刨起一大块土，喘着气问。
“现在可能还不行，”薇薇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笑着指了指地头那几堆她正沤制的草肥，“但地是靠人养的。等这些肥沤好了下进去，再精心伺候着，肯定能行。”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札里看来的、自己琢磨出的道理，用最浅白的话说给几个少年听。如何看土壤的干湿，如何辨别哪些草可以留着肥地，哪些必须根除。少年们听得似懂非懂，却都觉得薇薇懂得真多，眼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些佩服。
这日，薇薇正小心地将一些从山林边缘采来的、据说能防虫的草汁兑水喷洒在菜苗上，忽见春生蹭到她身边，神情有些犹豫，低声道：“薇薇姐，俺…俺昨个儿听俺娘跟人唠嗑，说…说…”
“说什么？”薇薇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微微一动。
“说你这地…怕是长不了好庄稼，白费力气…还说…”春生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还说你能搭上沈家，不定是…是走了什么运道，背后有人说闲话哩…”
薇薇喷洒的动作顿了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那些在村巷角落里流淌的窃窃私语，终于漫到了明面上，甚至传到了帮她干活的孩子耳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涩意，转过头，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笑容：“傻春生，地好不好，咱们自己种出来才知道。至于运道，”她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和手里的活计，“运道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咱们把地种好了，菜长好了，就是最好的回应。别管别人怎么说，做好自己的事，知道吗？”
春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的忐忑消散了些，又跑回去跟虎子他们抢锄头去了。
薇薇看着他们无忧无虑打闹的背影，目光却渐渐沉静下来。
闲话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因为你的成功而变调，或因你的失败而加剧。她深知这一点。
然而，麻烦似乎并不止于口舌。
几天后的清晨，薇薇照例先去坡地查看。刚走近，她便察觉出一丝异样。地头靠近溪流的那一畦，似乎比别处更泥泞一些。她快步走过去，心里猛地一沉。
那一片她刚刚冒头的萝卜苗，竟被踩踏得东倒西歪，泥地里留着几个清晰的、凌乱的脚印，看大小深浅，绝非虎子他们这些半大孩子留下的，倒像是成年男子的靴印。旁边的土垄也有被恶意踢散的痕迹。
是谁？
是单纯的恶作剧，还是……故意的破坏？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这片坡地离村子有些距离，平日少有人来。是哪个“闲来无事”的人，特意跑到这里来踩她的苗？
她蹲下身，小心地将倒伏的幼苗一株株扶正，培好土。好在踩踏得不算太严重，大部分苗子应该还能活。但这件事本身，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原本充满干劲和希望的心田。
一种被窥视、被针对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
她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旷野寂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看不到半个人影。
沉默片刻，她脸上重新浮现出坚韧的神色。她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跑去村里哭诉，只是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将踩坏的苗圃整理好。
然后，她在地头的几处关键位置，用枯枝和荆棘做了几个不甚起眼却足够绊人一跤的小小标记。又寻了些尖锐的碎石，半埋在进入她地块的小路旁。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神冷静而锐利。
劳作的间隙，她状似无意地对虎子他们提了一句：“最近好像有野狗喜欢往咱地里跑，踩坏了不少苗，你们走路也小心些，别被绊着了。”
虎子一听，立刻瞪圆了眼睛：“啥野狗这么讨厌！薇薇姐你放心，俺们以后来得更勤点，帮你看着！”
薇薇笑了笑，没再多说。
阳光依旧明媚，坡地上的幼苗依旧在努力生长。但在这片希望的土地之下，一丝警惕与防备的暗流，已悄然涌动。单纯的劳作之外，她开始需要守护自己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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