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门轻阖，将清冷的月光与旷野的微风暂且阻隔在外。
薇薇背靠着门板，方才谈判时绷得如弦般紧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以及疲惫深处汹涌澎湃的喜悦与激动。
她成功了。
不仅仅是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中脱身，更是为自己，为这个家，搏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沈家的合作，如同一道坚固的桥梁，将她从岌岌可危的岸边，引向了一个更广阔、更有希望的未来。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递出那捆青菜时，叶片冰凉湿润的触感，以及沈聿接过时，指尖那极其短暂的、若有似无的触碰。他的手指修长，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度和些许凉意。
薇薇轻轻握了握拳，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那几棵生菜被拔起时散发的清新气息，混合着院里泥土的芬芳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
那是沈聿身上带来的味道，与他的人一样，清冷，矜贵，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却又因方才那场对话，奇异地交融了片刻。
她摇摇头，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快步走回院中。月光洒满小院，那几畦菜地在银辉下越发青翠可爱，每一片叶子都仿佛蕴含着勃勃生机。
这才是她的根本，她的依仗。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鲜嫩的叶片，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庆幸。感谢父亲留下的手札，感谢这片土地的无私馈赠，也庆幸自己从未放弃过尝试与努力。
“爹，您看到了吗？”她在心里轻声说，“您留下的东西，女儿没有辜负。我们会越来越好的，娘的身体，这个家，都会好的。”
想到母亲，薇薇立刻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主屋。她侧耳听了听，屋内呼吸平稳，母亲似乎并未被院外的动静惊扰，依旧沉睡着。她心下稍安，那丝因沈聿提及“药气”而起的担忧也稍稍放下。
重新回到院中，她却毫无睡意。兴奋与千头万绪的计划在她脑中盘旋。
与沈家的合作，绝非仅仅是每天多送些菜那么简单。立了契书，就有了约束，更有了责任。她必须保证稳定且高品质的产出，甚至要做得比现在更好。
“优先供应”、“沈府甄选”……这些名头背后，是沉甸甸的期望。
她看着眼前这片不大的菜地。目前这些产出，供应自家、虎子家以及每日往酒楼送的已是勉强，如今再加上一个需求可能更大的沈府，显然捉襟见肘。
扩大种植规模，是当务之急。
院角还有一小片空地，可以开垦出来。但即便如此，恐怕仍是不够。或许……该考虑向村里租用一小块田地？只是这需要本钱，而且种植和管理也需要投入更多精力。沈家预付的菜款或许可以解燃眉之急？
还有“试种新品”。这并非她为了增加谈判筹码的信口开河，而是她确实早有想法。父亲手札里记载的一些稀罕菜种和反季栽培技巧，她一直想尝试。如今有了沈家这个潜在的、高端的销售渠道，她的尝试便更有方向和价值。但种子从何而来？试验田设在哪里？都需要仔细思量。
以及，最重要的，技术保密。沈家今日是合作者，他日未必不会想将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如何在不损害合作的前提下，保住自己的立身之本，也是一门学问。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却也让薇薇心中充满了干劲。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是通往希望之路上的必经关卡。
她就着明亮的月光，搬了个小木凳坐在菜畦边，拿出父亲那本已然翻旧的手札，又找来炭笔和粗糙的纸张，开始借着月光与记忆，勾勒接下来的计划。
先扩产，再试新。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夜深人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少女微蹙着眉，神情专注，时而翻看手札，时而奋笔疾书，皎洁的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边，那单薄的身影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智慧与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鸡鸣。
薇薇抬起头，这才惊觉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了鱼肚白，月光黯淡下去，晨曦即将来临。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下的思路和规划，虽然粗糙，却也有了初步的轮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次，黎明带来的不仅是光亮，还有清晰的目标和踏实的希望。
她轻轻合上手札，小心翼翼地将写了字的纸张收好。然后起身，拿起墙角的木桶和瓢，开始如同每一个清晨那样，为她的菜畦浇水。
清水洒下，浸润着黑土，叶片上的露珠与水滴融合在一起，在破晓的微光中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浇完水，薇薇直起腰，望向沈家村的方向。今日，沈家的管事便会前来立契。
一切，都将步入正轨。
她深吸一口清晨凉爽湿润的空气，嘴角扬起一抹充满期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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