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似乎真的凝滞了片刻，只余下老槐树叶片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薇薇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沈聿那句“你想如何合作？”语调平稳，却重若千钧，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提出的条件既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又不能过于贪婪或空洞，需得切实可行，且能让沈家看到利益。
薇薇略一沉吟，将早已在脑中盘旋的思路化作清晰言辞：“沈公子，民女所想的合作，主要有三。”
“其一，优先供应。民女家中园地所出菜蔬，凡品质最优、最早成熟的一批，必首先送至沈府。价格可按当日县城东市最优市价上浮两成，以酬谢沈家今日解围之情与日后庇护之意。”她稍作停顿，观察沈聿神色。见他并无异议，便继续道。
“其二，独家名号。民女所售之菜，无论供应沈府，还是日后自行售卖，皆可冠以‘沈府甄选’或类似名号。”见到沈聿眉梢微动，她立刻补充，“此举并非再借沈家之名行欺瞒之事，而是实至名归。沈家认可并采买之菜，冠以此名，亦是彰显沈家眼光，为民女之菜正名，与市面寻常菜蔬区分开来。对外，亦可言明是沈家赏识的农户所供。” 这是一种品牌捆绑，对初出茅庐的她极有好处，对沈家而言，若能持续获得优质供给，亦是美谈一桩，无损声誉，反添风雅。
沈聿目光微闪，似是衡量此议得失，未置可否，只道：“其三？”
“其三，”薇薇心一横，抛出最重要的砝码，“民女不止会种眼前这几样菜。家父手札所载颇杂，民女于此道尚有几分钻研之心。日后或可试种些反季瓜果、外地稀罕菜种，乃至培育风味更佳之新品。若有所成，沈家拥有优先知情与采买之权。甚至……若沈家田庄有意改良蔬植，民女亦可凭些许心得，从旁协助一二。”
最后一点，她说得谦虚，却暗示了她超越当前作物的潜力和可能带来的技术价值。这已不仅仅是卖菜，而是提供了某种程度上的“技术合作”可能性。
话音落下，小院门口陷入短暂的寂静。
月光如水，将沈聿的身影拉得修长。他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却驱散了周遭些许凝滞的气氛。
“优先供应，溢价两成，冠名‘甄选’，技术优先……”他缓缓重复着薇薇的条件，语气听不出褒贬，“林姑娘，你可知，你这‘合作’之请，若换做旁人提出，会显得何等狂妄无知？”
薇薇心头一紧，却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并不退缩：“民女知晓。但民女所依仗的，并非狂妄，而是确能种出值得沈家如此对待的菜蔬。今日孙掌柜所见，公子家中长辈所尝，便是明证。合作贵在互利，民女所求，是一安身立命、长远发展之机，而非一锤子买卖。民女有信心，沈家今日之投资，绝不会亏。”
她将“投资”二字咬得清晰。在她看来，这确实是一场沈家对她未来潜力的投资。
沈聿再次沉默，目光掠过薇薇坚定的小脸，最终落向那掩在柴门之后、孕育出奇迹的小小菜畦。
他想起祖父品尝那生菜时眼中闪过的惊异与回味，也想起孙掌柜那近乎夸张的推崇。这菜，的确非同凡响。而这小姑娘，更非池中之物。有胆识，有头脑，更有一种与年龄、出身不符的沉稳与远见。
沈家虽显赫，却也需不断吸纳新的力量，结交各方能人。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她微末之时结下一份善缘，或许远胜于日后她崛起时的重金相求。
风险固然有，但收益可能更大。何况，主动权，始终掌握在沈家手中。
“可。”沈聿终于开口，一个字，清晰果断。
薇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他。
“你的条件，我代沈家应了。”沈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优先供应、价格依你、‘沈府甄选’之名亦可予你。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凝，“沈家要的，是你所能产出的最顶级的品质，若日后菜蔬品质下滑，或有名不副实之处，此约即刻作废。此外，你试种新品，须先知会于我，沈家有优先决断之权。”
“这是自然！”薇薇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连忙应承，“品质为根本，民女断不会自毁长城。新品试种，必先禀明公子。”
“甚好。”沈聿颔首，“具体细则，明日我会遣一名管事前来，与你立下契书，一式两份，以为凭证。”
立契书！这无疑给了薇薇最大的保障和尊重。
“多谢沈公子！”薇薇真心实意地躬身行了一礼。此事能如此解决，远超她的预期。
“不必谢我。”沈聿语气淡然，“沈家从不做亏本买卖。望你勿要令我……与祖父失望。”
他提及祖父，再次强调了沈家对此事的关注层级。
“民女定当竭尽全力。”
正事既毕，气氛缓和不少。沈聿抬眼看了看天色：“夜色已深，不便多扰。”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方才见院中似有药气，家中有人抱恙？”
薇薇心中一凛，没想到他观察如此入微，只得简略回答：“是家母旧疾，偶有反复，需常年用药调养。”
沈聿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道：“保重。”言罢，微微颔首，转身便欲离去。
“沈公子留步！”薇薇忽然唤住他，快步走到墙角那几畦菜地边，就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拔了几棵最水灵的生菜和小油菜，用一旁晾着的干净软草迅速捆好，双手递过，“区区薄物，不成敬意。公子若不嫌弃，可带回府中让老太爷尝尝鲜。”
沈聿看着那捧在月光下越发显得青翠欲滴、仿佛还沾着夜露清香的蔬菜，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并未推辞，伸手接过：“有心了。”
他手持那捆青菜，深色的衣袍与鲜嫩的绿色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转身步入月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路尽头。
薇薇站在柴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凉如水，心却滚烫。
直到一阵夜风吹来，带来深深的凉意，她才猛地回神，轻轻关上了柴门。
背靠着微凉的门板，她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
掌心因紧张而沁出的薄汗此刻才微微发凉。
危机化解了，还意外地搭上了沈家这条线，获得了至关重要的支持和一份保障性的契约。
未来，似乎真的在她眼前，撕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光亮口子。
她抬头，望向院中那方小小的、却孕育着无限生机的菜畦，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憧憬的光芒。
路，已经铺开下一步，该怎么走，得更仔细地谋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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