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院中的风波虽暂歇,却像投入池中的石子,涟漪仍在无声扩散。大房几人虽被“沈家”名头慑住,不敢再明着叫骂,但那阴郁不满的眼神,却如跗骨之蛆,时时黏在薇薇背上。赵氏摔摔打打,林老大唉声叹气,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凝滞而压抑。
薇薇心中警铃未息。悦来酒楼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她借势暂退对方,对方回过神来,必定会探查虚实。而沈家这面旗,能扛多久,亦是未知之数。
她强压下心头纷乱,依旧如常般照料菜畦。那些经由灵泉滋养的菜苗,愈发青翠欲滴,长势惊人,与旁边恹恹的寻常菜蔬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产物。这奇异景象,如今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又会引来多少猜忌。
是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淀,清河村沉入梦乡,只闻偶尔几声犬吠虫鸣。薇薇心中有事,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忽听得院外似乎有极轻微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窸窣声,并非白日那等张扬,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安静。
她心中一凛,瞬间清醒过来,侧耳细听。
那声音在她家院门外停驻了片刻。
难道是悦来酒楼去而复返,趁夜来找麻烦?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披衣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从窗纸的缝隙向外窥去。
只见清冷月色下,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她家柴门外,与白日悦来酒楼那辆华贵招摇的马车截然不同。车辕上坐着一名车夫,身形沉稳,并无喧哗。
紧接着,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道修长身影利落地跃下车来。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身着深色常服,身形挺拔,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气质清冷沉稳,与这乡野陋巷格格不入。他并未立刻叩门,只是负手立于门外,目光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农家小院,视线在那片异常茂盛的菜畦上停留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薇薇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人是谁?绝非悦来酒楼的人!气度,倒像是……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就在这时,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或是觉得打量已毕,终于上前一步,抬手,屈指,在那破旧的柴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从容与力度。
这敲门声也惊动了浅眠的林家人。西屋传来林老大含糊不满的嘟囔声,东屋二房似乎也有了细微动静。
薇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定了定神,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低声问道:“门外是哪位?”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清朗而温和的年轻男声,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恶意:“深夜叨扰,主人家见谅。在下姓沈,冒昧来访,是为白日之事,欲与种出这畦好菜的小娘子一谈。”
姓沈!
果然!
薇薇心中巨震,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她最担忧也最意料之中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沈家的人,竟然深夜亲自来了!
而且,听其言辞,并非兴师问罪,反倒客气有礼,是为“白日之事”而来?难道悦来酒楼白日来闹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了沈家耳中?问罪她借用名头,还是……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薇薇知道,这扇门必须开。
她深吸一口气,拔开门栓,缓缓拉开了柴门。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门外男子的面容照得清晰了几分。他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线微薄,一双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沉静,正平和地注视着她,并无倨傲,亦无探究,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小娘子有礼。”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自然。
与此同时,东屋的门也轻轻开了一条缝,二伯母张氏探出半张脸,紧张又好奇地望过来。显然,她也听到了“姓沈”二字,心中惊疑不定。
薇薇侧身让开:“寒舍简陋,公子若不嫌弃,请进来说话。”
那沈姓男子却并未立刻举步,目光扫过院内可能被惊动的其他屋舍,语气依旧温和:“夜色已深,不便入内搅扰贵府家眷清净。不知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他示意了一下院外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
薇薇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公子请稍候。”
她回身对探头探脑的张氏低声道:“二伯母,无事,是位故人,我说几句话便回。”随即轻轻掩上院门,与那沈姓男子一前一后,走向不远处月光笼罩的老槐树下。
夜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薇薇的心,却比这夜风更加纷乱。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访,或将决定她未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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