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酒楼的马车卷着尘土离去,留下院中一片狼藉与死寂。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院落,此刻只剩下林家自家人。村民们虽散去,但那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却仿佛还黏在低矮的土墙上,挥之不去。
赵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哭:“没天理啊!这杀千刀的丫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我们老林家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祸害!”她的哭声尖利刺耳,却更多是冲着那飞走的银钱,而非真正的恐惧。
林老大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薇薇的手指都在发颤:“你担?你拿什么担?就凭你种这几棵破菜?得罪了悦来酒楼,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可别连累我们!”他气得在原地转圈,仿佛一头被困住的暴躁公牛。
林周氏则用拐杖狠狠杵着地面,老眼昏花却努力瞪向薇薇,咒骂道:“丧门星!扫把星!自打你爹娘没了,你就没带来过一件好事!克死了爹娘,现在又要来克死我们全家吗?!”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密密麻麻刺过来。薇薇(林薇薇)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任由那些不堪入耳的责骂冲刷而过,面色沉静如水,仿佛那些话说的不是她。她深知,与这些人辩驳毫无意义,他们的眼里只有即刻的利益和根深蒂固的偏见。
一直紧张地护在姐姐身前的阿弟(林庭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听着奶奶和大伯的咒骂,小脸涨得通红,忽然大声喊道:“不许你们骂姐姐!姐姐是为了我们好!那些人是坏人!姐姐说过,不能信坏人!”
孩童清脆而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投入浑浊的泥塘,让众人的叫骂声戛然一顿。
林周氏更是被小孙子顶撞,气得举起拐杖:“小兔崽子,你也反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林老二(林庭禄)的妻子张氏,此刻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林周氏的胳膊,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娘,您消消气。安哥儿还小,不懂事。不过……”她话锋微转,目光扫过薇薇,带着几分复杂的探究,“薇薇,你方才说的那位主顾,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悦来酒楼的人也投鼠忌器?莫非……是镇上沈家的人?”
张氏心思细腻,早在之前就隐约察觉薇薇常往镇上去,似乎并非单纯卖菜。今日见薇薇两次抬出“另一位主顾”竟真能逼退气势汹汹的悦来酒楼公子,心中疑窦顿生,结合镇上关于沈家老夫人好一口新鲜瓜蔬的传闻,便大胆猜了出来。
她此话一出,院内再次一静。
林老大和赵氏也忘了哭骂,愕然看向薇薇。沈家?那可是镇上真正的望族,诗书传家,田产铺面无数,连悦来酒楼的东家见了沈家老爷恐怕也得客气三分!薇薇这丫头,竟攀上了这样的高枝?
薇薇心中微微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沈宅这层关系,终究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冲突中被逼到了明面。她看向二伯母张氏,对方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求证和算计。
她知道此刻否认已无意义,反而会显得心虚,让大房更有借口闹事。于是,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既不承认也不完全否认,只道:“二伯母不必多问。主顾家事不便张扬。我们只需知道,诚信为本,守好约定,便是立身之道。至于其他,知道多了,未必是福。”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默认,又带着警告,将一种高深莫测的姿态做了十足。
张氏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果然不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真是……那倒是桩造化。只是,终究是得罪了悦来酒楼,日后还需更加谨慎才是。”她这话,算是暂时认可了薇薇的做法,甚至隐隐有回护之意。毕竟,若薇薇真与沈家有牵连,那对二房而言,未必不是一条可借之力。
林老大和赵氏面面相觑,虽仍有不甘,但听到“沈家”二字,气焰也不自觉矮了三分。他们欺软怕硬,对悦来酒楼是惧怕,对沈家那种真正的乡绅望族,则是源自骨子里的敬畏和卑微。
林周氏也讪讪地放下了拐杖,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不再叫骂。
一场家庭内部的狂风暴雨,竟因阿弟的真言和张氏的猜测,以及“沈家”名头的隐约震慑,暂时缓和了下来。
但薇薇心中并无丝毫轻松。
悦来酒楼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落下。
而沈宅的存在被隐约点破,福祸难料。沈家是高门大户,规矩森严,未必喜欢自家名头被一个农女用来在外做挡箭牌。若传入沈家耳中,不知会作何想。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她更加迫切地意识到,仅靠一点灵泉种菜,虽有奇效,但根基太浅,如同小儿抱金于市。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妥、更能掌握主动的立身之本。
她看了一眼身边兀自气鼓鼓却坚定护着她的阿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深的决心。
暗流已然涌动,她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