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一根长指划过羊皮纸清单,最终按在几行字迹潦草的条目上。
她挑起一侧的眉毛,琥珀眼眸中尽是生意人的审慎,身后那条厚实的毛尾不耐烦地扫了一下。
“老板,我的行当有规矩,不该过问买家的隐私。”千叶抖了抖羊皮清单,“但您确定要花真金白银买这些…破烂?”
她复述上面的条目:“过期的工匠胶合剂、发霉的沼泽腐菌、还有这几桶劣等腐蚀清洗液…如果你只是想清理沟渠,其实哪怕找个地精清洁工都比这便宜。”
“有些时候,一文不值的残渣,若是放在对的地方,胜过黄金。”罗德未做冗长的说明,只将钱袋推过桌面,“并且,这也恰好衬托我如今的模样——一个只能靠着搜罗废品勉强度日的沟渠拾荒者,不是么?”
“您说是,那就是。”
千叶耸了下肩,一把夺过钱袋,用熟练的手法掂量着内里的重量,她那张狐狸般狡猾的脸上,唇角咧开一个甜腻的弧度。
“只要袋里的铸币货真价实,您就是让我去粪池为您捞石子,我都能给您擦得发光再送回来。”
“那倒大可不必。”罗德从座位上起身,将斗篷的兜帽拉紧,“明早六点,在升降梯的入口碰头。别迟到了。”
艾薇拉在他的身后随行,面容尚存一丝血色尽失的惨白,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坚实。
她对罗德的安排毫无异议,依照她的信条,一把受誓之剑无需通晓指挥官的每道命令,只需懂得如何劈砍即可。
……
锈港贫民窟,罗德的地下藏身所。
午夜过后的第二个钟点,外头的暴雨已经减弱为细碎的滴答。
在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罗德面前的木板桌上铺满了千叶送来的各色残渣。
罗德戴上一副镜框磨出毛边的工匠护镜,右手拈起一把锈蚀的细嘴镊子,夹住一团湿滑的苔菌。
在他的视界之内,这团不起眼的腐菌上方显现出一枚灰白色的符文:[活体辉光(白)]。
“开始干活吧。”罗德低声自语,集中精神。
他意识空间的精神力触须伸展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刻刀,切进苔菌的内核构造。
一阵尖锐的痛感穿过他的头颅,那代表发光属性的符文被完整地剜出,凝聚成一个悬在空中的暗淡光尘。
罗德的动作没有停顿,视线随即转向那桶沥青般浓稠的废弃胶水。
罗德将两枚符文同时投入他意识空间的合成栏中,精神力涌动,白色的光芒缠绕碰撞,最终融合归一。
几秒钟后,一个散发着幽冷蓝光的新词条就此铸成:[炼金光源·粘着型(蓝)]。
他将词条加载进注满稳定液的琉璃球中,随即甩手将它掷向墙面。
那颗琉璃球以一声闷响撞上石墙,其结构承受住了冲击,随即牢牢地固定在潮湿的岩壁上,,照亮了那一小块局域。
“效果不错。”
罗德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在那个满是粘液和深坑的下水道里,这种扔哪粘哪、还能持续发光两小时的小玩意儿,绝对比那些一碰水就灭的火把,或者死贵且不防滑的魔法水晶好用一百倍。
但这还不够。
光亮只能让人看清死神的样子,只有武器才能让死神退却。
罗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有停歇,目光再次转向了那几桶标着骷髅头的强酸清洗剂。
这种清洗剂是工厂用来洗刷重型机械油污的,腐蚀性极强,连铁锈都能在几秒内化成水,唯一的缺点是挥发性太强,难以保存。
但在词条系统面前,缺点就是特点,尽管这项劳作需要耗费更大的心力。
他将这两个词条注入了酸性浆液中,并将其一一均分,填充进瓦罐里,再用简陋的延时火引将其封口。
一旦瓦罐破碎,里面的液体会瞬间气化,形成一团半径五米的淡绿色毒雾。
这种毒雾不仅能腐蚀生物的呼吸道和眼球,还能对金属结构造成不可逆的锈蚀伤害,甚至通过其附带的麻痹效果让敌人在痛苦中动弹不得。
在这个没有法律约束的地下世界,这种阴损却高效的玩意儿,才是底层冒险者保命的护身符。
做完这些,罗德感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抽痛。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状态,一个无法被剥离的[精神疲劳(灰)]负面状态悄然浮现。
“不能再继续了。”
罗德终止了手头的活计,将制成的器具小心翼翼地挂上腰带的挂钩。
地下世界危机四伏,迟钝一秒就是死路一条,透支精神力导致状态不佳,无异于白给送人头。
他掐灭了油灯的火苗,在狭窄的铁板床上躺平,强迫自己在几十秒钟内进入了深层睡眠。
……
清晨六点,锈港南区,废品处理厂。
经过四个小时的深度睡眠,罗德的精神力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雨后的空气依然潮湿,浓重的机油味和淡淡的海腥味依然象往日一样充斥鼻腔。
刺耳的齿轮咬合声在晨雾中回荡,那座位于废品厂东南角、通往地底深处的工业升降梯再次向冒险者们敞开了大门。
这里虽然看似是一个公共入口,但实际上,每一次开启都伴随着金钱的流动。
在艾瑟加德,探索地下城并非没有门坎。
对于那些隶属于大型组织或拥有长期契约的正规冒险团来说,他们通常会接取公会发布的特定委托——诸如“清除c区排风管的淤泥魔怪”或“回收旧世界的铜芯缆线”。
这些差事不仅能换来有保障的赏金,他们背靠的组织还会承担高昂的升降梯费用与基础的物资消耗。
但对于没有委托在身的独狼或底层小队来说,这种行为被称为“淘金赌局”。
他们必须耗尽自己的钱袋来换取那昂贵的通行令牌,没有任何收益的保障,纯粹是将自己的性命押在运气的牌桌上。
然而,经过数个世纪的往复刮剥,地表遗迹的砖石都已被搜刮殆尽,任何尚有些许价值的铜铁碎屑,早已被前人席卷一空。
在这个年月,“淘金赌局”几乎就是“倾家荡产”的别称。
会走上这条路的,通常是无路可退的亡命之徒、被高利贷逼迫的赌棍、或是对自身能耐抱有盲目自信的狂人。
但罗德今日的意图截然不同。
他要前往的,是上次勘探过的c区副一层更深处的所在。
那片地域因为常年淤积的灼热蒸汽、尚未失效的炼金炸药、以及四处游荡的失控构装体,在过去的两百年间,始终被划为禁地。
在没有相应破解之法的前提下,无人会为了一些零碎的残骸而甘愿赴死。
这便意味着,在罗德的认知中,那地方就是一处未受拾荒者染指、完好无损的“全新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