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那头红龙坠落的事,你听说了吗?”
“你指霍恩海姆家那个继承人被烧成灰的事?”托林嗤笑一声,“那帮贵族想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但凯尔不自量力去捅巨龙屁股的消息,早就在锈港的地下世界传遍了。”
“那女人就是给红龙开膛破肚的家伙,看样子跟它有血海深仇。”罗德耸了耸肩,“但这疯婆娘把我错认成了那头龙的信徒。”
“恩?你一个人类也能当龙崽子?”托林挑起粗硬的眉毛,鼻翼抽动,凑近罗德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你身上确实有股洗不掉的硫磺和龙骚味。上次我就发现了,你到底是怎么弄上去的?”
“切,鬼知道。”
罗德不打算在那堆陈年烂帐上浪费口水,更不想提当初在龙尸边的遭遇。
知道内情的达蒙早就怕被霍恩海姆家扒皮挫骨,带着铁砧冒险团剩下的那几号人连夜逃出了锈港。
现在这地方,基本没人知道他和艾薇拉是从那头红龙尸体边爬出来的幸存者。
罗德把话题引向别处:“这几天不想惹一身骚,最好关上铺子,安稳一段时日。那女人是个半龙人,公会的那帮猎狗肯定会循着味儿找上门。”
“呸!那帮冷血杂种。”托林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跟他们打交道,老子宁愿再让那龙女拿尾巴抽晕一次。不过,锈港最近确实像锅煮沸的泔水,老汉森私藏古神的脏东西、深层魔力上涌、今天又蹦出个半龙人…噢,锻造之神在上,差点忘了这茬…多诺万男爵死了,你听说了吗?”
“噢?”
罗德眉梢微动。
这消息连千叶都没掌握,多半是这两天才发生的事。
“怎么死的?那老东西骨头硬得很,半个月前在集市上抽奴隶的时候,鞭子还能抽出个响。”
作为曾经平日里被霍恩海姆嫡子压榨和霸凌的底层倒楣蛋之一,罗德亲眼见证过贪婪吞噬了凯尔,又一手策划把那个所谓的“神器”卖给维克多,让那蠢货被引来的魔物撕成了碎片。
两个在鸡蛋里挑骨头,勉强选出来的“优秀”继承人一死,罗德一直防备着老男爵最后的疯咬。
绝了后的野兽最危险,哪怕只闻到一丝气味,也会奋不顾死地扑上来咬喉咙。
罗德脑子里那几套应对全城通辑和私兵暗杀的方案,现在看来,可以直接扔进火炉里当柴烧了。
“气死的,还能怎么死?”
托林把长满老茧的大手在脏围裙上蹭了蹭油,咧开大嘴。
“维克多的死讯传回去,老男爵当天就咳满了一盆血。再加之维克多为了买咱们那把‘神器’,贱卖了最值钱的黑河葡萄园,霍恩海姆家的家底直接被掏空了一半。
“正主没了,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侄、堂弟什么的,全盯着这块带血的肉,像秃鹫一样扑了上来。
“前天晚上,多诺万跟某个旁系亲戚在庄园里吵翻了天,当场吐血昏死。我这边有确切消息称,霍恩海姆庄园已经在钉棺材板了。”
矮人顿了顿,抓起手边的麦芽酒灌进喉咙,打了个带着酸气的酒嗝:“多诺万一蹬腿,现在的霍恩海姆庄园比菜市场还乱。”
“热闹好啊。”罗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没落贵族家族彻底崩塌的场面,“正统的继承人死绝了,原本铁板一块的家族资产就成了无主的肥肉。那帮旁系亲属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从这具尸体上撕下属于自己的一块。”
“可不是嘛!”托林大笑道,“听说昨天为了争夺库房里剩下的那点铠甲和兵器,老男爵的侄子带人跟管家干了一架,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现在谁有空管维克多怎么死的?谁有闲心去查那枚见鬼的家族戒指?”
罗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太清楚那些所谓贵族旁系的德行。
对那群饿疯了的鬣狗来说,维克多和凯尔的死不仅不是悲剧,反而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如果没有罗德踹开这两块绊脚石,霍恩海姆的家产哪轮得到他们?
别说报复,这帮人要是知道真凶是罗德,私底下怕是要给他磕头道谢。
罗德探入怀中,摸出那个带着体温的小黑本,翻到“霍恩海姆家族欠款”那一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被抢走的奥里姆、利息、被迫塞出去的贿赂金,甚至还包括千叶店铺被砸烂的损失。
他捏着笔,在“霍恩海姆”这个名字上重重划下一个叉。
“鬣狗在忙着分食狮子尸体的时候,是没空理会那个设下陷阱的猎人的。”罗德合上本子,肩膀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那般轻松,“这笔烂帐,算是连本带利彻底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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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
锈港,黑市外围,一家通宵营业的酒馆包厢。
劣质的牛油蜡烛在桌上毕剥作响,昏黄的火光舔舐着千叶略显焦躁的侧脸。
狐人少女百无聊赖,指尖一圈圈缠紧发梢又松开,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并不安分,一下下抽打椅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时,门轴摩擦出刺耳的杂音,包厢门开了。
罗德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艾薇拉。
“哎呀,老板,你要是再不露面,我就要以为您打算跟我们的骑士小姐私奔了,抛下人家不管了。”
千叶眯起琥珀色的眸子,虽然嘴上象个被抛弃的怨妇抱怨,但动作却很利索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目光随即扫过两人。
“恩?铁锈腥味混着炼金药剂的苦味…看来,二位这迟到的一个小时,过得很精彩?”
她的视线迅速打量了艾薇拉:“骑士小姐这副狼狈的德行,看来你们刚才踢到铁板了?这就是迟到的原因?”
“别提了,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运气爆棚,中了‘大奖’吧。”
罗德拉开椅子,湿漉漉的鞋子在木地板上蹭出一道泥印。
“出门的时候大概是没向幸运女神祷告,撞上了个不要命的瘟神。为了甩掉她,不仅几瓶特制的炼金制品全砸了,还搭进去一瓶价值30奥里姆的高纯度恢复剂。生意没开张,先折了老本。”
“30奥里姆?”千叶咋舌道,“您倒是真舍得下血本。这破地方,谁能把您逼到这份上?”
“一个半龙人女人。”艾薇拉接过水杯灌了一口,喉咙里还在发干,“力量非常恐怖,要不是罗德大人反应快,我们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半龙人?”千叶耳尖抖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那种稀罕货色怎么会钻进贫民窟的耗子洞?还是冲着你们去的?”
“是个把脑子烧坏了的复仇者,把我当成了红龙的走狗。”
罗德不打算多废话,从怀里掏出几张折痕深刻的羊皮纸,连同约定好数目的钱袋一起甩在桌上。
“那女人的事回头再说。这是尾款,还有追加采购的清单。我要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