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港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那味道黏腻湿冷，直接往人的喉咙里钻。
昨夜的暴雨不仅没能冲刷掉这座城市的污垢，反倒把下水道反涌的腐臭和重机油的辛辣味搅拌成了一团浆糊，糊在每一块路砖上。
罗德勒紧了身上的硬皮风衣，陈旧的皮革因为受潮发硬，边缘磨得发白。
那顶宽檐帽是从某个倒楣死在路边的人身上扒下来的，带着还没散尽的霉味。
罗德将帽檐压得很低，将他的上半张脸彻底埋进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生出一层胡茬的下巴。
两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跟在他身后。
艾薇拉用一块满是油污的破旧亚麻布缠住了那一头已经再次长出来的耀眼金发短发，原本光鲜亮丽的家族徽章被她翻转过去，贴着胸口的粗布内衬。
她那身标志性的板甲外罩了一件宽大的灰袍，袍角沾满了泥点，乍看去就是一个在温饱在线挣扎的落魄佣兵。
至于千叶，状况要糟糕得多。
“这斗篷太沉了！而且这股味道……”千叶的碎碎念闷在布料里，“这简直是用死鱼的内脏腌了整整三年！”
她整个人缩在一件散发着浓烈徽菌和腥臭味的粗麻斗篷里，只露出半个冻得发红的小巧下巴。
那条被迫塞进裤管里的大尾巴成了累赘，让她每走一步都要别扭地调整重心，怪异的姿势活象是一只被折断了腿的家禽。
“这味道正好盖住你的狐狸味…呃，我是说，异族特征。”罗德头也不回地纠正道，“还有，那是渔夫的斗篷，当然有鱼腥味。如果你想让霍恩海姆家族的猎犬顺着气味找上门，现在就可以脱了它裸奔。”
“你才有骚味！这是高贵的麝香！”千叶咬牙切齿地反驳，手却老实地把斗篷领口又攥紧了几分，“话说回来，我们大清早跑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前面可是齿轮兄弟会的地盘，那帮家伙恨不得把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卖钱。”
“进货。”罗德只吐出两个字。
视线尽头，一座由无数废弃金属板、生锈齿轮、纠缠的渠道强行拼接而成的巨大城寨横亘在路中央。
这就是南区最大的废品回收站。
曾经，这里是老汉森的领地，是无数底层拾荒者苟延残喘的天堂。
那时候，只要你肯弯腰，在这个巨大的垃圾场里总能刨出明天的饭钱。
现在，这种仁慈已经消失了。
几根巨大的蒸汽渠道由于年久失修，不断向外喷吐着滚烫的白烟，阀门缝隙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入口处矗立着几座高达十米，最近才搭建起来的机械哨塔，探照灯浑浊的光柱在灰暗的晨雾中来回切割。
守卫身穿黄铜外骨骼装甲，液压活塞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沉重的低喘。
他们手中的蒸汽步枪枪口低垂，护目镜后的眼神冷漠，象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入口处排起了长队，衣衫褴缕的拾荒者们手里死死攥着几枚被汗水浸得发黑的铜币，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入场费，一人5铜币。”扩音器里带着电流的机械合成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办理月度拾荒证，1银币。”
“看吧，我就说。”千叶从斗篷缝隙里露出眼睛，撇了撇嘴，“老汉森一死，这地方就被那帮玩机械的完全接管了。以前进门哪有门坎，只用给捡来的废品交税就行了，现在连捡垃圾都要买门票。这世道，穷人连垃圾堆都不配靠近。”
“正规化管理必然导致资源集中。”罗德倒是比较乐观，“以前好东西都被人偷偷摸摸捡走了，现在有了门坎，反而能剩下点有价值的废料。”
队伍象一条垂死的虫子，缓慢向前蠕动。
轮到罗德时，他的手指间翻出三枚银币，投入守卫胸前那油腻腻的投币槽。
“办证，”罗德拇指朝身后指了指，“带两个助手。”
守卫那双被厚重护目镜遮挡的眼睛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目光在艾薇拉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他们的威胁等级。
“进去之后，活动范围仅限c区和d区。”
守卫从腰包里摸出三块黑铁冲压的铭牌扔了过来，铭牌边缘锋利，上面刻有粗糙的编号。
“a区和b区是重工废料，没穿防化服进去就是找死。还有，发现任何古代遗物必须上交，私藏者剁手。”
罗德一把接住，随手将其中一个挂在腰带的搭扣上，然后把另外两个递给艾薇拉和千叶。
“走吧。”
“整整一个银币！你还不如给我呢！”破产之后的千叶顿感心痛，“够买堆成山的黑面包了！你就为了进去捡那一堆生锈的破烂？”
“是进货，我们要讲专业术语。”
罗德迈步跨过那道满是油污的警戒线，巨大的机械轰鸣声瞬间灌满了耳道，几乎要淹没他们的话语。
“而且，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一银币的投入，很快就会变成十倍、百倍的回报。”
穿过沉重的大门，视野并没有变得开阔，反而被无数巨大的金属构件挤压得更加逼仄。
眼前所见的场景也与近一个月前，这片局域还是由老汉森管辖的时候大不相同。
这是一片钢铁构筑的死寂丛林。
传送带如触手般在空中交错盘结，履带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将成吨的垃圾从城市上层运送下来。
硕大的机械抓斗从天而降，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哀鸣，抓起一堆堆混合着生活垃圾、工业废料和炼金残渣的混合物，粗暴地砸进不同的分拣池。
蒸汽弥漫，焊枪的火星四溅。
空气绸密，充满了强酸的刺鼻气味、废机油的焦糊味和腐烂食物的酸臭味，每一次呼吸都在灼烧鼻腔粘膜。
“呕……”
千叶发出一声干呕，捂住鼻子，作为一名混血狐人，她自然拥有伶敏的犬科类嗅觉构造。
“这地方简直是嗅觉的炼狱！”她忍不住抱怨，“罗德，你确定这里有能换钱的东西？我只看到了成吨的废铁和…那是什么？一条腐烂发胀的狗腿？”
“警戒四周，别让人靠近我五米之内。”
罗德直接无视了千叶的抱怨，对身旁的艾薇拉下达了指令。
“是。”
艾薇拉的回答短促有力。
她的手掌搭在剑柄上，碧绿的眸子扫视着周围那些眼神闪铄、满脸贪婪的拾荒者。
在这片秩序崩坏的局域，抢劫和偷窃就象呼吸一样自然。
罗德迅速调整呼吸，聚精会神，注视着前方那座高达二十米的混合垃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