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深处的地下,一间崭新的安全屋。
租贷的那间狭窄地下室已成过去。
那个地方虽然廉价,但房东的名字白纸黑字地印在市政厅的备案册上。
为了保守起见,罗德切断了这根可被顺藤摸瓜的尾巴,带着艾薇拉支付了高昂的黑市佣金,才觅得了这处前走私犯遗留的地窖。
经过半个月的整修,原本废弃的石室已大变样。
干燥的草药束挂满墙壁,从垃圾堆里淘来的玻璃器皿在角落里折射出冷光。
徽菌孢子、干枯的草药与腐烂纸张的酸涩尘埃充斥着鼻腔。
木桌中央,一盏油灯的昏黄光圈,在那本《基础符文解析(第三版)》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罗德的手肘压在粗糙的桌面上,手指沿着羊皮纸上那道复杂的墨线推进,眉心微微收紧。
“火元素的构型不仅仅是三角形,还需要在三个顶点添加魔力回流的节点……”罗德低声复述参数,左手在空中比划出几何轨迹。
“原来如此。补上引导线,调整回流角度……”
罗德抓起羽毛笔,笔尖刺入废弃草纸的纤维,留下一串黑色的推演轨迹。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地下的寂静。
暗门的门轴在转动——那个入口经过特殊的做旧处理,外表看上去只是一个腐烂的废弃柜子。
罗德的手指一顿,笔尖在纸面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
他极其自然地将那本符文书扫进桌下的暗格,另一只手顺势握住了藏在桌板底下的精工长剑剑柄。
“谁?”
门板被暴力撞开,一股裹挟着雨水腥气与下水道臭味的冷风灌入室内。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闯入,沾满泥浆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污浊的黑印。
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只浑身湿透的狐人。
她的头发纠结成泥泞的硬块,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锈蚀的匕首,颤斗的刀尖对准了罗德。
“你这个…骗子!”千叶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那条标志性的银色大尾巴此刻是一团吸饱了污水的沉重毛毡,无力地拖在身后,在地板上沥下一滩黑水。
罗德的视线掠过那把连刃口都已卷曲的劣质匕首,最终落在千叶那张布满污泥与抓痕的脸上。
“换做是我,就不会拿这种削苹果都费劲的废铁指着一名职业剑士。”他松开剑柄,身体后仰靠上椅背,双手交握剑柄于胸前,“尤其是在你双腿打颤的时候…话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少废话!”
千叶拖着沉重的步子跟跄着冲到桌前,膝盖却是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倒,只能伸手死死撑住桌面。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恶狠狠地瞪着罗德。
“你害死我了!你知道吗?你害死我了!”
“我哪里害死你了?”罗德挑起一侧眉毛,“据我所知,那把赤红之星是你亲自拍卖的,那36个奥里姆的佣金也是你亲手装进腰包的。怎么,金币很烫手吗?”
“钱?哪里还有钱!”千叶将匕首当的一声拍在桌上,指着自己的鼻尖,音调因情绪失控变得尖锐,“霍恩海姆家族的那帮疯狗!那个维克多死在荒郊野外,骨头都被野狗啃干净了,他们查不到凶手,就拿我出气!”
她深吸一口气,胸廓起伏不定:“我的店…我的千叶屋!一周之前变成了满地的碎木头!所有存货,所有帐本,连我藏在地板下面的私房钱都被搜刮一空了!”
千叶又重新抓起桌上的劣质匕首,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
“全城通辑。悬赏令贴满了大街小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那把破剑!你要赔我!必须赔我!”
“店铺被毁,确实是个遗撼。”罗德耸了耸肩,摆出无奈的表情,“但这与我的关联何在?”
“怎么没关系!是你让我卖那把剑的!”
“我是供货商,你是渠道商。”罗德伸出两根手指,“契约规定,三七分帐。你拿走三成,这不仅仅是场地费和人工费,更是风险溢价。”
他直视千叶的双眼,理直气壮地说:“如果卖出了高价,你不会分我更多。同理,如果因为这笔买卖招惹了麻烦,那也是你需要消化的成本。这叫商业规矩。”
“去他妈的商业规矩!”千叶气得狐狸耳朵都竖了起来,毛发炸开,“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连个黑面包都买不起!我不管,你要是不赔钱,我就…我就赖在你这儿!或者我现在就出去喊一嗓子,把你供出来!”
“供出来?”
罗德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千叶面前。
身高的阴影笼罩了千叶,她被迫仰起头,生理性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你觉得霍恩海姆家族会采信一个通辑犯的供词?一旦露面,等待你的只有审讯室的刑具,而不是宽大处理。”
罗德俯视千叶,看着恐惧与愤怒在那双瞳孔中交织。
“你是个聪明人,千叶小姐。你清楚那是一条死路。”
千叶的嘴唇颤斗。
在罗德冰冷的逻辑面前,那股虚张声势的怒火迅速冷却,残留下来的只有灰败的绝望。
“那我能怎么办……”她顺着桌沿滑坐到地上,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辛辛苦苦攒了五年的家底…全没了……”
“咕噜——”
一声响亮的腹鸣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
千叶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脸颊在泥污下涨红,但那只空空如也的胃袋发出的抗议声无法掩盖。
罗德瞥了一眼桌上那块只剩一半的黑面包,那是他今晚的口粮,一块脱了水的坚硬黑色砖块。
但在此时的千叶眼里,它比任何宝石都更具诱惑力。
“我不做慈善,也不接受敲诈。”罗德弯腰拾起那把被千叶扔在地上的匕首,指甲弹了弹刀刃,发出清脆的鸣响,“但我这里正好有一个空缺。”
千叶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水汽:“什么?”
“我的团队缺一个能把废铁卖出黄金价格的中间人。也缺一双能在这个谎言之城里筛选情报的耳朵。”
罗德用匕首插进那块黑面包里,递到千叶面前。
“这个地下室还有个空房间。虽然没你的千叶屋舒服,但至少不漏雨,而且霍恩海姆家族的人找不到这里——如果你能摸到这儿是因为那个不守信誉的中间人,那我们得去做掉他。”
“我是凭自己本事找到你这儿的!”千叶抽了抽鼻子,“跟别人没关系。”
“行吧…继续刚刚的话题——你为我工作,我包你吃住,但无底薪。”罗德看着千叶那双几乎黏在面包上的眼睛,“你经手的货物,利润按老规矩提成。此外,我为你提供庇护。这不仅能让你躲避追捕,还能让你有机会赚回你的养老金。这笔买卖,你接不接?”
千叶盯着那块面包,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咬牙切齿地看向罗德,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半分钟的沉默过去。
最终,生存的本能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千叶一把夺过黑面包,尖利的犬牙在上面狠狠咬了一大口,顺手抢回那把匕首,塞进满是泥浆的靴筒。
“成交!”她狼吞虎咽地咀嚼,面包屑喷得到处都是,“但我警告你,再有这种可能被人砸店的死亡订单…得提前告知!我要加价!加风险津贴!”
“合理的要求。”
罗德嘴角微微上扬,重新坐回桌前,从暗格里抽出那本《基础符文解析》,翻回折角的那一页。
“欢迎入伙,我的销售经理。但现在,我希望你能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我学习。”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侧门后有水,把自己洗干净。我不希望我的安全屋里残留着下水道的恶臭。”
“小气鬼…奸商…吸血鬼……”
千叶低声咒骂,对着罗德哼了一声,将那半块面包紧紧护在胸口,一瘸一拐地走向里面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