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一言不发，从腰间的皮包里摸出一张边缘已经磨花了的黑铁级晶卡，插进读写槽。
一阵轻微的嗡鸣，卡槽上方的黄铜刻度盘跳动了几下，最终停在一个数字上。
“等等！”艾薇拉再也按捺不住，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撑在柜台边缘，“那是不可抗力因素！魔力潮汐突然爆发，如果我们不立刻撤离，不光是记录仪，我们两个人都会被撕碎！而且关键数据已经带回来了，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异常的源头！”
接待员头也没抬，只是用指尖扶正了单片眼镜，伸手去拿下一份待处理的文档。
“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冒险者。公会只验收结果。”他语气平淡，仿佛已经回应过不知多少次类似的问题，“如有不满，二位可以去二楼申诉科填写表格，等侯排期。通常在三个月后会有答复。”
“你……”艾薇拉还想再说，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甲。
“够了，艾薇拉。”罗德拔出晶卡，“感谢公会的慷慨。”
说完，他拉着满脸愤懑的艾薇拉，转身挤出了人群。
来到大厅里一个相对不那么嘈杂的角落，艾薇拉终于爆发了：“大人！这根本不公平！我们差点把命丢在那里，他们却……”
“在这世上，除了死亡，再没有绝对的公平。”
罗德注视手中黑铁储蓄卡背面那道缓缓浮现的光标馀额：34。
“对公会这种庞然大物而言，黑铁级的冒险者就是消耗品。数据带回来了，他们省了一次勘探队的成本；克扣了我们的酬金，他们又省了一笔开支。这就是拢断者的行事逻辑。”
他将储蓄卡插回腰包，眼神里毫无温度。
“记住这种感觉，艾薇拉。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解释只会暴露自己的软弱。要想不被规则吞噬，就得想办法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一方。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学会忍受。”
罗德拍了拍装着晶卡的腰包。
“走吧。这点钱虽然打了折扣，但再买一张‘入场券’，应该还够。”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锈港的街巷涂抹成一片凝固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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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区。
真理之眼书店的门外，挂着一块在风中吱嘎作响的木牌，上面的漆都已剥落。
店内光线晦暗，一摞摞不知转过多少手的旧书和羊皮纸卷堆积如山。
罗德径直走向角落的书架，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斑驳的书，最终停在一本厚实的黑皮封面上。
《基础符文解析（第三版）》。
这既是通往魔法世界的第一道门坎，也是解读老汉森那本炼金笔记的工具之一。
“老板，这本怎么卖？”罗德抽出书，用手掌扇去封面积着的灰尘。
书店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正蜷缩在柜台后，用一块脏兮兮的绒布擦拭着一副单筒望远镜。
“40奥里姆，”他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阿卡迪亚贤者议会编篡的原版，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40？”罗德笑了，“上上个月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它还标价35。”
“你也说了，那是都两个月前的事了。如今的行情你不是不知道，纸张在涨价，运费也在涨……”
“但涨价的是新印的书，可不是这种在架子上吃了几年灰的旧货。”
词条：
……
罗德将书在柜台摊开，翻到了第134页。
他点向那几页因潮气而粘死的羊皮纸，以及上面那片已经让字迹变得模糊的霉斑。
“老板，这一章讲的是‘元素排列’，对吧？这几个关键的符文都被徽菌蛀了，我要是照着这个去练习，手被炸断了，是你赔还是我赔？”
罗德又翻到第204页，指着那道清淅的撕裂痕迹。
“还有这里，缺了一整页的图解。一本少了内核图解的工具书，和一捆废纸有什么分别？”
老板额角的冷汗渗了出来。
他确实是把一批有遐疵的书混在正品里卖，指望能骗过那些初入此道的新手，没料到撞上一个识货的硬茬。
这书的质量问题要是传扬出去，他这家店的招牌就算砸了。
“这…这个……”老板伸手抹了把汗，“可能是运送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33奥里姆。”罗德合上书，报出一个卡死在底在线的价格，“我正好需要个东西垫桌子腿，顺便也能研究下残篇。再多一个铜板，我都觉得亏。”
老板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盯着罗德那副“不卖就拉倒”的神情，最后颓然地吐出一口气。
“算你厉害。拿走，拿走…就当我清了一件压库存的废品。”
罗德递出晶卡，插入书店那台外壳磨损的便携式魔力读卡器。
刷卡，扣款。
储蓄卡光屏上的数字从34变成了1。
罗德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但他脸上没露出半点痕迹。
他小心地将那本厚重的黑皮书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用一种保护珍宝的姿态护着它。
走出书店时，夕阳的馀晖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罗德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那张馀额为“1”的晶卡，以及几十个银币与铜板相互碰撞的微弱哗啦声。
艾薇拉看着罗德怀里那硬邦邦的凸起，眼神里满是费解。
“大人，您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施法的天赋，就花光了所有的钱买下这本书…这值得吗？那可是您用命换回来的钱。”
在她的观念里，钱应该用于更换磨损的甲胄、补充疗伤的药剂，至少也该换取一顿象样的热食和一张能睡的床。
用它来买一本可能永远也看不懂的书，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罗德停下脚步，转过身，身后是即将熄灭的夕阳。
夕阳的红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边缘模糊，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种灼人的光，目光锐利，足以刺穿这片昏沉的暮色。
“艾薇拉，看看这座城市。”
罗德的手指向远处，指向那些不断喷吐黑烟的工厂烟囱，指向街边那些为几枚铜板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
“在这个世界上，暴力是很好用的工具。它能决定你死得有多快。”
他拍了拍胸口，那本书所在的位置。
“但只有知识，才能决定你活得有多好，以及能活多久。”
“我们不能当一辈子的刀剑，艾薇拉。那是一条死路。这本书不单单是书，它更是一架梯子。是能让我们从这个泥潭里，一步步爬出去的梯子。”
罗德拉了拉风衣的领子，遮住怀里的“梯子”，向着贫民窟的方向迈开脚步。
“走吧，该回家了。从今晚开始，我要给自己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