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那些宫廷剧本和权谋算计如同拼图碎片般在脑海中重组,一条清淅的脉络浮现出来。
萨恩德兰帝国、边境侯爵、军权……
这些词汇在政治光谱上只指向一种结局——功高震主,或是派系清洗。
罗德突然发问:“你父亲今年贵庚?”
“五、五十岁。”艾薇拉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节奏,“您突然问这个……”
“看来是正值壮年。”罗德打断了她,自顾自道,“而且手里握着重兵,镇守国门。”
他用枯枝拨弄篝火,几点火星炸裂,飞溅到他的靴面上。
“如果你父亲真的想让你死,或者真的厌恶你,他完全可以把你嫁给某个脑满肠肥的领主联姻,换取几条贸易路线…或者直接把你扔进修道院,让你对着墙壁祈祷一辈子。那样既能榨干你的剩馀价值,又能眼不见为净。”
罗德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艾薇拉的双眼,令她感到一阵的不自在。
“但他把你送到了锈港。这里虽然混乱、危险、肮脏,但这里有一个内核属性——法外之地。
“即使它名义上属于维里安联合王国,却是个由地头蛇组织统治的独立城邦。
“帝国与王国的法典在这里是废纸,教会的触手伸不进来,就连冒险者公会也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秩序。”
艾薇拉怔住了,似乎明白了什么:“大人,您是说……”
“流放,有时候是最有效的保护。”罗德的笃定道,“把你踢出局,是因为棋盘马上就要被掀翻了。那个老顽固是在用最狠戾的方式,把你这颗还没长成的棋子,从即将沉没的舰船上扔下来。”
艾薇拉呆滞地望着罗德,这个解释完全颠复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
那些当众的羞辱、绝情的判决、不留馀地的斥责……难道都是伪装?
“不…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决堤,“可是他当时的眼神…那是真正的厌恶……”
“一个合格的统帅,又是需要参与权势斗争的贵族,最基础的技能就是伪装。”罗德再次打断了她,“当然,这也只是基于我目前已知的情报进行的推测…也许,他真的就是个不可理喻的老混蛋。”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面包屑,走到艾薇拉身边,没有做出拥抱或者擦拭眼泪这种过于亲密的举动,只是像对待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那样,重重地拍了拍她那单薄的肩膀。
“不管真相是什么,现在的你都太弱了。弱到连回去质问的资格都没有。”罗德的话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淅,“想知道答案?那就活下去,变强。直到有一天,你可以穿着这身铠甲,提着那面盾牌,堂堂正正地杀回萨恩德兰,把剑刃架在你老爹的脖子上,亲口问问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在那之前……”
罗德指了指地上那个空了一半的行军锅。
“你得先活着还清欠我的债。吃饱,睡觉。明天还有路要赶…你守前半夜。”
说完,罗德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帘布落下,隔绝了视线。
艾薇拉独自坐在篝火旁。
火焰跳动,在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抬起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肉汤,大口吞咽。
咸鲜的肉汤混杂了一些眼泪的苦涩,味道并不好,却给她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艾薇拉望向罗德帐篷上映出的那个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的剪影。
在这个充满谎言、背叛和铜臭味的世界里,在这个被所有文明人视为垃圾堆的锈港。
她竟然在这个视财如命的男人身边,久违地嗅到了一丝名为“归属”的感觉。
“遵命…罗德大人。”艾薇拉对着那个黑色的剪影,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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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草的粉尘、马粪的酸腐气和劣质烟草辛辣的烟气,三者混成一股浊气,在银蹄驿站的空气里凝滞不动。
锈港城郊的晨雾尚未散尽,驿站老板头顶光亮,边缘的稀疏头发油腻地贴着头皮。
他正绕着那两匹筋疲力竭的挽马打转,手里那根包着铜皮的马鞭,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马的胫骨。
“啧啧啧…瞧瞧这蹄子,瞧瞧这副毛皮。”
老板蹲下身,他那粗短的手指插进马蹄铁的边缘抠挖,喉咙里挤出一声拖长的夸张叹息。
“我说二位,你们到底是骑马赶路,还是拿它们去碎石坡上拖矿车了?这马蹄铁都磨平了,马上就要看见蹄肉了。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叫‘非正常损耗’。”
老板直起身,视线却不落在罗德身上。
他自顾自地从柜台下方的铁皮钱箱里抓出一袋钱,扔在那张刻满了划痕的柜台上。
“押金6个金币。扣掉15枚六角银币的修理钱和折旧钱,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老板那双绿豆一样的小眼眯缝起来,嘴角咧开,却没有一丝笑意:“最近银价不稳,贸易杜卡特兑金币的价跌得一塌糊涂,我可还是按老价钱给你们算的,够意思了吧?”
艾薇拉站在罗德身后半步,闻言不禁眉头一皱,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15枚六角银币,在行情平稳时能兑上1个六角金币,足够城里一个三口之家过上三个月不愁吃穿的日子。
这哪里是克扣,简直是明抢!
“这就是你嘴里的‘规矩’?”艾薇拉冷声道,“我们的马身上没添一道新伤,蹄铁磨损是正常奔跑的必然结果,你对外租马不应该了解这些吗?”
“必然结果?哈!鬼知道你们是不是绑着石头让它们跑了一整天?”老板的目光轻篾地扫过她那身棺材板一样的板甲,“不想要钱就滚,马我收下了,押金充公。”
他说着就要拿回钱袋,却被一只手掌稳稳压住。
罗德开了口:“合同第十二条写着:‘野外正常磨损免责,租贷方仅对马匹的死亡、残疾或不可逆伤害负责’。”
他用另一只手,从胸口内袋里抽出那份折叠处已经磨损发白的租贷合同,在老板眼前摊开。
“老板,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这马蹄铁上的磨痕,你当真确定是我们这一趟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