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罗德盛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递到艾薇拉面前,“趁热喝。”
艾薇拉双手捧过那只粗糙的木碗,滚烫的温度穿透木纹,刺痛了她冻得发僵的指尖,却也让知觉重新回到了手掌。
她盯着碗里翻滚的肉块和野菜叶,脑袋低垂:“对不起,大人。”
罗德正往自己的碗里掰着坚硬如铁的黑面包。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眉头挑起:“道歉?为了什么?为了没能在那片毒雾里多吸入两口致死剂量的废气?”
“为了我的无能。”艾薇拉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映着火光,也映出了深深的挫败,“作为一名盾卫,我不仅让您亲自下场清理目标,甚至在撤退途中成了累赘。这次任务,我没有发挥任何应有的价值。”
“价值?”罗德嗤笑一声。
他把泡软的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含混不清地说道:“在我的老家,有句至理名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翻译过来就是——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咽下食物,用勺子柄指了指艾薇拉脚边的塔盾。
“今天那三只虚空生物,如果没有你硬吃下前两只的仇恨,我根本没有机会秒杀第三只。在那之前,我的脑袋可能已经被拧下来当成它们的磨牙棒了——这就是你的价值。”
罗德的眼神平静,瞳孔里倒映出跳动的火光。
“艾薇拉,听好了。你是我的资产,也是我的队友。我不喜欢我的剑刃卷边,也不喜欢我的盾牌开裂。
“让你休息,是为了让你明天能更好地为我挡刀。这纯粹是基于利益最大化的考量,别在那儿搞什么自我感动或者自我厌弃的戏码。”
这番话赤裸裸地剥离了所有温情,充满了铜臭味和功利心。
只不过,这粗砺的逻辑落入艾薇拉耳中,却比圣堂里那些咏唱的骑士赞美诗更加顺耳。
她捧着木碗,埋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盘踞在体内里的寒意。
“我明白了,大人。”
“明白就好。”罗德继续对付着碗里的食物,“既然还有力气道歉,不如谈谈你的身世吧。格里芬家族…我只听说过萨恩德兰帝国的‘边境铁壁’格里芬侯爵,你应该是帝国人吧?他们脑子进了什么水,会把你这种熟练工扔到锈港这种垃圾填埋场来?”
提到父亲,艾薇拉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
她放下木碗,手指下意识摸向脖颈上那枚银质徽章——她身上唯一还算值钱的金属。
“我是家族的耻辱,”苦涩的味道在艾薇拉舌尖蔓延,“半年前,父亲亲自下令放逐了我。”
“理由呢?”
“一次战术演习。我带领的小队为了追击一股流寇,深入敌后十里。虽然最终全歼了目标,但也因为脱离大部队险些陷入包围。”
艾薇拉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愿回首那段记忆。
“我的父亲…格里芬侯爵,在全军阵前痛斥我‘贪功冒进,无视大局’。他剥夺了我的姓氏,收缴了我的战马和佩剑,只给了我一身快要报废的装备,然后让卫兵把我押上了前往锈港的商队。”
“连路费都没给?”
“一个铜板都没给。他说,如果我连在泥潭里活下去的本事都没有,就不配流淌格里芬的血。”
艾薇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斗:“他是对的。如果不是遇到了大人您,我现在的尸骨恐怕已经烂在哪个阴沟里了。”
罗德没有接话,借着火光的掩护,他的瞳孔深处悄然浮现出一层旁人无法注意到的光晕,开启了[解析视野]。
他的目光穿透艾薇拉那身汗湿的亚麻内衬,直视其生命本质。
词条:
……
看着那个刺眼的“封印中”后缀,罗德眼神微动。
当然,这也可能与他数月来一直盘踞在锈港,没见过大场面有一定的关系。
罗德关闭视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艾薇拉,在把你踢出家门之前,或者在你更小的时候,你那位严厉的父亲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强制你进行某种特殊的魔法仪式,或者让你喝下什么抑制魔力的药剂?”
“您指的是什么?”
艾薇拉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罗德的跳跃性思维,但她还是认真回忆了一番,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大人。虽然父亲对我冷漠,但并未虐待过我。至于魔法仪式…以我的资质,家族里的法师顾问根本不屑于在我身上浪费昂贵的施法材料。”
“从未有过?”罗德追问了一句,“哪怕是某种以‘保护’或‘祈福’为名的仪式?”
“从未有过。如果真的被施加了那种限制,我怎么可能毫无察觉?”艾薇拉苦涩一笑,垂下眼帘,“我的弱小并非出于外力压制,仅仅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个没有天赋的平庸之辈罢了。”
听到这笃定的否定回答,罗德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既然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且身体没有遭受外力禁锢的痕迹,那么词条上显示的那个“封印”,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那并非某种诅咒或惩罚——更象是虽然此刻沉睡,却蕴含着惊人潜力的未觉醒血脉。
如果真是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其基因深处怎么可能潜伏着连词条都显示问号的未觉醒血脉?
但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毕竟所谓的罪名是“战术冒进”,实际上却是全歼敌人且全身而退,这在任何军队的战功簿上都该记上一笔,最差也是功过相抵。
为了这点遐疵,就把自己的后代剥夺一切政治权利并终身流放?
这不符合贵族的利益逻辑。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