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向东深入内陆，空气愈发湿重。
干燥的尘土味消散了，一股恶臭盘踞于鼻腔。
腐烂植被、湿润泥土和甜腻硫磺的气味拧成一股，粘稠地封堵住鼻腔与喉咙。
地势开始下沉。
灰白色的荒原在身后断绝，一堵浓雾的高墙封锁住黑绿色的森林。
此地的地壳格外薄弱，源自地底废墟的魔力蒸汽终年沿着裂隙上涌，把整片生态扭曲成一幅可憎的画卷。
树木彻底背弃了向光伸展的本能，枝干盘结纠缠，如同无数条紫黑色的触手绞杀在一起，它们的树皮呈现出病态的色泽，表面尽是疙瘩状的瘤节。
“我们到了。”
罗德翻身下马。
磨损的皮制长靴陷入松软腐烂的落叶层，每一步的冲击力都被烂泥与厚实的皮底吸收殆尽。
身旁的栗色驮马显然也察觉到了环境的异样，它们不安地喷着响鼻，四蹄焦躁地在烂泥中踩踏，试图挣脱缰绳，远离这片散发着恶臭的迷雾。
“嘿…别慌，老伙计。”
罗德安抚地拍了拍马颈，从鞍袋的夹层中掏出一个贴着简易标签的铁盒。
他倒出两枚散发着薄荷刺鼻气味的深绿色药丸，强行塞入马嘴里。
这是出发前租贷驿站赠送的兽用镇静驱障丸，除了能大幅降低牲畜的恐惧感，药效挥发后还能在肺部形成一层保护膜，足以过滤一定程度的轻微毒素。
吞下药丸不过数息，驮马原本紧绷的肌肉便松弛下来，眼神中的惊恐也逐渐被一种迟钝的平静所取代。
【灰黑色颗粒物】
词条：
……
“戴上这个，把面罩拉下来。”罗德掏出一块浸通过药草的厚实亚麻面巾围住口鼻，又递给艾薇拉一块，“这里的空气不干净。”
艾薇拉依言照做，然后拉下了全覆式头盔的面罩，铁甲咔的一声闭合，只在眼前留下一道细窄的观察缝。
“大人，我刚才闻到了血腥味。”艾薇拉的声音穿过钢盔，显得有些沉闷又失真，“很新鲜。”
“嗷呜——”
她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嚎叫撕裂了迷雾。
四周的灌木丛倏然摇晃，枯枝接连折断的脆响不绝于耳。
五六道灰黑色的影子撞破雾墙，以一个扇形阵势围拢过来——是森林狼，但身形远超同类。
它们早已不是单纯的野兽。
皮毛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骨质增生从脊背与关节处刺出，结成一簇簇坚硬的肉瘤。
眼框中，野兽应有的幽绿已经熄灭，只剩下被血丝缠绕的赤红。
浑浊的涎水从嘴角滴落，将地面腐烂的叶片灼蚀出一个个小洞。
【腐化森林狼（黑铁级）】
“是变异种。”
艾薇拉反应极快，板甲上层叠的钢片随着她的动作相互摩擦咬合。
她向前跨出一步，左手的塔盾边缘重重地砸进地面，右手紧握长剑出鞘，用自己的身体将罗德护在后方。
出于药效的缘故，两人身旁的驮马面对捕食者的咆哮并没有受惊逃窜，只是迟钝地退后了几步。
“大人，请退后！这种被污染的野兽几乎没有痛觉，非常难缠！”
“先别急着动手，省点力气。”罗德从艾薇拉身后传来一句话。
他向前迈出两步，站到了艾薇拉身前半步的位置。
“大人？”
“不过是几只得了皮肤病的野狗，不值得弄脏你的剑。”
艾薇拉的视线穿过头盔的观察缝，只见罗德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一直佩戴的那副黑晶护目镜，被他随手挂在领口的皮带上。
罗德抬起头，目光直视那头身形最为魁悟、无疑是首领的头狼。
就在这一刻，此前一直被黑晶镜片屏蔽的双眼，完全暴露在阴暗的林间光线下。
人类的特征在那双眼睛里已经消失殆尽。
漆黑的瞳仁收缩，变成两道冷漠威严、充满残暴之色的金色竖瞳。
一股源自远古食物链顶端的恐怖威压，以罗德为中心轰然扩散。
林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头正欲扑击的腐化头狼，整个身体的动作在半空僵硬变形，随即跌了个跟跄。
它那双充血的红眼，原先只倒映出本能的杀戮与食欲，可当它的视线触及那对金色竖瞳的刹那，一股铭刻在血脉深处的恐惧，直接贯穿了它的灵魂。
一种对上位君王的恐惧，一种对毁灭本身的战栗，彻底摧毁了它的意志。
“呜……”
头狼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哀鸣，这是败犬乞求饶命的悲鸣。
它的四肢痉孪般地抽搐，一股腥臭的尿液顺着后腿淌下，仅因一个罗德的眼神而失禁。
下一刻，它夹紧尾巴，狼狈地调转方向，撞开身后的灌木丛，一头扎进迷雾深处。
眼见首领溃逃，其馀的变异森林狼也瞬间崩溃，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拔弩张的包围圈，倾刻间土崩瓦解。
罗德眨了眨眼，金色的竖瞳略微放大，压下心头的杀意，那股扼住心跳的威压随之消散。
他从上衣内袋掏出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护目镜镜片上的水雾，然后重新戴回头上。
“看，这就是外交。”罗德重新用镜片遮住那双非人的眼睛，回头看向他的骑士，“有时候，一个眼神比挥剑管用得多。”
艾薇拉还维持着举盾的姿势，全身的肌肉都已僵硬。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即便她站在罗德身后，即便那股威压并非指向自己，她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股窒息感，唯有当初在直面那头恐怖的巨龙时才会降临。
艾薇拉通过观察缝，盯着罗德算不上宽厚的背影，浑身的冷汗早已打湿了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那种眼睛……那种气息……
绝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
艾薇拉的喉咙发紧：“大人……”
“怎么？还有漏网之鱼？”罗德回过头，隔着漆黑的镜片望向她。
“不…没有。”
艾薇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缓情绪，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长剑归入鞘中，塔盾从泥地里提起，她重新跟上了罗德的脚步。
“道路已经清空，请您指示下一步。”
骑士准则第一条：永不探究主君的秘密，除非他主动告知。
只要他还是罗德，只要他还是那个会为几枚银币跟铁匠斤斤计较、会在危险面前优先选择撤退的凡人。
那么无论这副皮囊之下藏着何种怪物，他都是值得自己献上忠诚的对象。
“走吧。”
罗德从马鞍皮袋里取出地图和指南针，再次确认了方位。
“我们得在天黑前找到那个所谓的魔力节点，我可不想在这片满是毒气的林子里过夜。”
他重新牵起缰绳，迈开脚步，身影没入那片幽暗的森林。
“时刻警剔周围，象刚刚那群森林狼一样腐化的魔物，在这里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