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锈港的雾气最为浓重。
罗德和艾薇拉站在通向城外的队列中,排队等待大门开启。
艾薇拉全副武装,经过减重与硬化双重强化的板甲让她行动自如,而那面被她背在身后,附魔了[液态缓冲]的壁垒,也显得不那么沉重了。
不过他全身上下最贵重的,是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着恐怖诅咒的长剑。
而在两人身后,拴着两匹体格健壮的挽马。
这是罗德特意去驿站花高价租贷来的,虽然昂贵的日租金和几乎抵得上一件锁甲的押金,让他颇为肉痛,但这笔钱不能省。
此时,这两匹大家伙正喷着响鼻,背上高高垒砌着足够两人使用一周的干粮、饮水以及经过油蜡处理的防水营帐。
为了防止物资在行进中发出声响,所有的挂扣都细心地缠上了软布。
“最后检查装备。”
“主武器状态完美,盾牌结构完整,药剂补给齐全。”艾薇拉迅速汇报,“状态完好,随时可以出发。”
“很好,”罗德拉紧斗篷领口,“记住作战原则:优先利用陷阱与地形牵制对手,能偷袭绝不正面交锋,正面对决永远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装备升级了,不代表我们可以无脑冲锋。”
他迈出脚步,靴底落地无声,整个人在移动中略显模糊,很容易便融入黑暗之中。
“走吧,艾薇拉。目标幽暗林地,该去完成咱们的委托了。”
“遵命,大人。”
随着锈港的城门正式开启,两人两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的迷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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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港以东的荒原毫无坦途可言。
马蹄敲打在碎石遍布的地面,每一记都迸出枯燥的脆响。
此地闻不见泥土的芬芳,只有陈腐的灰尘钻入鼻腔,饱含能在舌上尝出味道般的厚重。
罗德勒住缰绳,让他胯下的挽马避开一块突兀隆起的灰白色障碍。
那轮廓不属于岩石,是一截巨型生物的肋骨化石,断裂的截面有两个成年人合抱的宽度,历经万年风蚀,骨质表面已粗糙多孔。
“小心马蹄,”罗德提醒身后的艾薇拉,“别被这神话代的垃圾绊倒了。”
“神话代?”艾薇拉驱马跟上,目光扫过那根庞然骨骼,眼神中浮现出敬畏之色,“教会的典籍里说,这些是诸神黄昏时陨落神明的遗骸,是神圣的圣物。”
在一切有文本记载的历史之前,被后世称为“神话代”的遥远纪元。
旧神们出于未知的缘由,爆发了灭世级的战争并最终同归于尽。
这是所有史诗和神话的源头,但其真相已彻底烟没在时间的尘埃之中,无可追朔。
罗德对此嗤之以鼻:“如果死掉的东西都能叫圣物,那这整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坟场。”
他指了指脚下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的灰暗大地,继续道:“看看你的脚下,骑士小姐。你以为我们踩着的是大地?不,我们踩着的是尸体。”
他用马鞭指着远处一道连绵起伏、形似山脉的黑影。
“你知道吗?那玩意儿可不是山,那是半神纪元的某座巨型要塞的城墙废墟。再往下挖一百米,你可能会掘出辉耀战争时期的魔导炮残骸。再往下五百米,或许就是某个被埋葬的精灵王庭。”
哪有什么天生博学,这不过是罗德拼了命才换取的生存指南罢了。
穿越后的前三个月,他在铁砧冒险团里充当着最底层的后勤杂役角色。
彼时的罗德虽有词条系统,却无力量傍身。
每日的劳作不过是刷洗茅厕、清理装备、搬运货箱、烹煮大锅饭等,唯有偶尔回收点废品变卖,才能换来微不足道的个人额外薪资。
但在其他人结束冒险涌入酒馆,用酒精和女支女麻痹神经和肉体的时候,罗德却象是一块干裂的海绵,疯狂汲取着关于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水分。
他用自己微薄的薪水换来劣质黑麦啤酒,以此撬开那些断腿老兵的嘴,聆听他们在地下深层巢穴的见闻;
他借着为团长清扫书房的职务之便,争分夺秒地翻阅那些积灰的《地层构造图解》与《大陆通史》;
他甚至学会了从吟游诗人夸张的歌谣里,剥离出被华丽词藻粉饰过的历史骨架。
正是那90个日夜里如饥似渴的积累与无数次旁敲侧击的打探,才让罗德在迷雾中拼凑出了眼前这个世界的真实脉络。
“艾瑟加德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星球——它更象一个巨大的千层饼,或者说一个层巢。”罗德缓缓道,“我们这些活人,不过是像寄生虫一样,生活在最外层的那层脆弱浮壳上。”
所谓的地下城冒险,说穿了,无非是一群亡命的盗墓贼,提着铲子和长剑,向着地心,向着那些更为古老、危险、也被污染得更加彻底的尸骸堆深处掘进的过程。
越向下,文明就越古老,规则就越扭曲。
当然,陪葬品也越发价值连城。
“您的比喻…总是如此独特且令人不安。”艾薇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番亵读性的言论,“但无论脚下埋葬着什么,我们的任务是前往幽暗林地,解决那些威胁到生者的麻烦。”
“正解。”罗德笑了一声,“不管下面埋的是神明还是恶魔,只要能挖出金币,我都愿意给它敬上一杯好酒。”
他单手持缰,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掏出并展开一份手绘的简陋羊皮地图,目光扫过上面标记的路线。
“顺着这个方向走上两天,我们就能看到污染区特有的暗紫色雾气。公会将其美化为‘魔力回流’,真相却令人作呕。”罗德合上地图,“那恐怕是地底深处的古神残响顺着缝隙渗了上来,聚积成了足以扭曲心智的高浓度污染。”
“所以我当初反对接取这个青铜级的委托。”听到这里,艾薇拉眉头紧锁,忍不住再次开口,“我们只是黑铁级职业者,面对污染源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罗德轻轻拍了拍马颈,语气平淡:“五十奥里姆,约等于五百枚六角金币,值得我们在那个危险的边缘稍微蹭一蹭。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这次的目标仅限于西侧边缘的第三号观测站吗?我们只负责重置节点、记录数据,绝不踏入深层局域半步。
“一旦遭遇魔物、侦测到任何高危反应、又或是你的直觉感到不对劲,我们立刻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