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官迅速操作转帐，看着那一串迷人的数字落袋为安，满是横肉的脸上堆起了油腻的笑容。
“维克多大人的遭遇确实令人痛心，但这都是为了探索魔法真理的牺牲嘛。”他拿起桌上的债务协议，当着两人的面扔进脚边的取暖火盆里，“这笔债务…自然也就结清了。”
火舌舔舐羊皮纸，纸张卷曲收缩，在铜盆的炭火上逐渐焦化变黑。
艾薇拉盯着那个火盆，看那个曾经压断她脊梁的东西，在哔剥作响的焦糊味中，变成了一团再也无法辨认的丑陋黑块。
这困扰了她数个日夜，令她不得不出卖骑士尊严，忍受无端指控，并被枷锁限制了自由……就这样消失了？
只因为这个男人随手掏出的一张储蓄晶卡？
他身为冒险团的底层后勤，到底哪里来的这笔钱？
一种荒谬却又无比现实的错裂感，冲击了艾薇拉的世界观。
“还有这个。”治安官又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文档，一并扔进火盆，“这是她在治安所的备案记录。现在，她是自由人了…哦不对，是你的人了。她身上这套破烂——我的意思是装备，就算我赠送给你们的礼物了。”
他冲罗德挤了挤眼睛，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那就多谢治安官大人了。”
罗德收回储蓄卡，卡里馀额只剩下4个奥里姆，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注视着火盆里逐渐燃烧殆尽的文档，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80奥里姆是一笔成本，而收益则是一个绝对忠诚的前排坦克，以及一段暂时安全的缓冲期。
“我们走。”
罗德转身朝门外走去，没有再看治安官一眼。
艾薇拉身体僵硬地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出治安所的大门，被清晨带着海腥味的冷风一吹，她才恍若隔世地回过神来。
街上的人流逐渐绸密。
早起的摊贩开始叫卖，运送污水的板车铁轮碾压石板，妇人瞧见暴毙街头死尸的隐约尖叫划破晨雾。
罗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神色复杂的艾薇拉：“怎么？舍不得那张债务协议？”
“不是，”艾薇拉低下头，喉咙里象是塞满了砂砾，“我只是…没想到你真会为我付钱。80奥里姆…这不符合你的…呃，不做‘亏本买卖’的风格。”
在她的印象里，罗德是一个为了几个铜板都要斤斤计较的人。
“如果你是指‘吝啬’，那你是对的。”
罗德扯了扯嘴角，视线投向远方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霍恩海姆葡萄庄园。
那里曾经是这座城市最令人艳羡的地产，如今却显露出一股衰败的气息。
“你看看那座庄园，维克多那个蠢货，为了买那把赤红之星，竟然把家族最内核的资产都给变卖抵押了。他以为有了神器就能翻盘，结果只是把自己的家族推向了悬崖。”
罗德的声音很轻，却流露出一股洞悉局势的寒意：“现在，凯尔死了，维克多也死了，他们是霍恩海姆家族最优秀的两位继承人候选者。
“你觉得那些原本被压制的霍恩海姆旁系亲属——那群早已饥饿难耐的鬣狗，会放过老男爵这块带血的肥肉吗？”
艾薇拉心中一惊，她深知贵族豪门内部倾轧的残酷，毕竟她自己曾经就是其中的一员。
“那老男爵自顾不暇，我们岂不是安全了？”
“恰恰相反，”罗德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正因为被逼到了绝路，那老东西才最危险。虽然治安官这里暂时用钱堵住了嘴，但当老男爵发现自己正被亲戚们蚕食时，他又难以对自家人下手，就一定会急于查找一个外部的发泄口。他迟早会象疯狗一样，顺着两个儿子的死查到我们头上。”
艾薇拉脸上的血色褪去。
如果说之前的债务只是枷锁，那霍恩海姆家族的报复，就是悬在颈后的断头台刀刃。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离开锈港？维里安联合王国疆域潦阔，他们总不能一手遮天。”
“离开？”罗德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就象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天真孩童，“看来家族把你扔到这种地方之后，你还没真正用眼睛看过锈港以外的世界。”
这句话刺破了艾薇拉仅存的侥幸。
她确实是被家族的卫兵一路押送，随后丢弃在这座废铁之城的。
对于外界无人区的恐怖，她的认知依然停留在羊皮纸的墨迹和酒馆的传闻里。
罗德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们都只是黑铁级冒险者。你以为城市之外是什么地方？是贵族的狩猎场吗？那里到处都是食人魔物和扭曲畸变体的巢穴。
“凭我们的实力，在无人区里活不过三天。除非花一大笔钱雇佣职业者护送，但你觉得我们现在有那个钱吗？”
艾薇拉的嘴唇翕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羞愧地垂下了头。
罗德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抛开第一点不谈，你以为我们不付钱消灾，就能直接带你离开这鬼地方？那个治安官之所以扣着你，就是为了与维克多勾结所得的贿赂与赎金，或是把你卖掉的收益。
“如果我们敢不给钱就跑路，他会立刻以‘债务人逃逸’的名义发布全城通辑。对他来说，你就是会走路的800六角金币。
“为了追回这笔飞走的横财，他会毫不尤豫地在悬赏令上给我们的脑袋定个价。
“虽然锈港独立于维里安联合王国运作，但名义上依然是王国的管辖范围。一旦上了通辑名单，整个王国的城邦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薇拉紧握的剑柄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你那高贵的骑士信条，会允许你象个懦夫一样，背负‘逃犯’的烙印苟且偷生吗？”
艾薇拉的身体一僵，脸色愈发苍白。
“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德收回手，不再看她，“我需要一个稳固的据点，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四处逃窜。凡是能用金币解决的麻烦，就不算真正的麻烦。这80奥里姆是一笔投资，它买来的是时间。”
他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的小黑本：“当然，花出去的钱总要有个名目。这笔帐，自然要算在霍恩海姆家族的头上。”
他翻开一页，当着艾薇拉的面，郑重其事地在上面记了一笔。
“敲诈勒索的债务成本80奥里姆，算上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惊吓费…嗯，凑个整，算他们欠我一千奥里姆好了。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合上本子，罗德拍了拍艾薇拉僵硬的肩膀。
“至于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私人保镖兼全职苦力。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自由也是我买的。在你还清那2400多奥里姆之前，就算死神来收人，你也得给我把他踹回去。懂了吗？”
艾薇拉一脸惊诧，盯着这个把敲诈勒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男人。
“保镖…我没意见。但‘苦力’这个词，对于一名淑女来说是否太失礼了？”她低声抗议了一句，但神情却并没有真正的恼怒，反而有着某种释然。
晨光照在罗德满是泥污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闪铄着某种比钻石还要坚硬的光彩。
不知为何，艾薇拉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竟然感到了些许自从被家族流放，从未有过的踏实。
“……是，罗德大人。”她低下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喊出了这个尊称。
不再是为了家族或骑士的虚名，只是为了活着，为了还债，为了这个在深渊中把她拉出来的男人。
“很好。”罗德伸了个懒腰，“现在，回家。我快饿死了，希望千叶那个黑心商贩能顶得住霍恩海姆那边的压力。”
毕竟，赤红之星的传闻是千叶放出去，拍卖也是由她主持的。
不过既然能在锈港这烂地方活到今天，还能有模有样地干起情报商的活计，罗德倒也不怎么担心千叶会因这次的大事受到牵连。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锈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