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港治安所的大门在清晨的灰雾中显出轮廓。
两道满身泥浆的身影从迷雾中蹒跚走出。
罗德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硬皮风衣被沼泽的烂泥糊住，早已辨不出原有的皮革纹理，脸颊上更是沾满了干涸的血壳——他在三里路外特意抹上去的魔物血，此刻随着他痛苦的表情崩裂开来。
艾薇拉紧跟在罗德身后。
鸢盾表面的彩绘被利爪剥去大半，暴露出底下惨白的金属划痕，链甲的环扣间嵌着几缕腐烂发臭的水草。
“站住。”
守夜的卫兵打了个哈欠，握紧了长矛，警剔的目光在这两个狼狈不堪的来客身上刮了一圈。
“什么人？”
“咳咳…黑铁级冒险者罗德。这位是我的同伴艾薇拉。”罗德直起身，脸上挂着那种劫后馀生的惊恐，话音还在微微发颤，“快、快去通报治安官大人！霍恩海姆大人…他出事了！”
“霍恩海姆？”卫兵眼里的睡意瞬间被这个姓氏驱散，“出什么事了？”
“那把赤红之星，”罗德吞了一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恐怖的回忆中，“维克多大人在沼泽边缘试剑，结果引发了超大规模的魔力共鸣！那火光…简直象是要把天都烧穿了！”
他夸张地比划着名手势。
“然后呢？大人人呢？”
“兽潮…到处都是被惊动的魔物！那些沼泽鳄疯了一样扑向大人……”罗德痛苦地捂住脸，“大人命令我们在后方看守马匹，严禁靠近…我们只能眼看着…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艾薇拉低着头，藏在乱发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骑士的信条教导她不可欺瞒，但她更清楚，维克多的死是贪婪的代价，而罗德是为了救她才卷入这个旋涡。
在“对腐败治安官的诚实”与“对救命恩人的忠诚”之间，她毫不尤豫地选择了后者。
艾薇拉配合地保持着沉默。
虽然对罗德那娴熟到令人胆寒的演技感到震惊，但她依然避开卫兵探究的视线，默认了这份共谋。
几名卫兵面面相觑。
贵族为了眩耀武力而搞出乱子，在锈港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那把剑的传闻早已传得神乎其神，引发魔力事故听起来合情合理。
“嘁，真够倒楣的…这下治安官大人又要头疼了。”领头的卫兵嘟囔了一句，挥手放行，“进去吧，别乱跑，治安官肯定要问话。”
“是…是……”
罗德连连点头，身体谦卑地佝偻，但在与卫兵擦肩而过的瞬间，没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第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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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所审讯室，十分钟后。
陈年卷宗受潮发霉的酸味与劣质烟草的焦油臭气混杂在一起，堵塞每一个进入者的鼻腔。
治安官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肥硕的手指敲击桌面。
在他面前，摆着那张维克多亲手签下，盖有鲜红印章和艾薇拉手印的“债务转让协议”。
“这么说，那位尊贵的维克多大人，就这么变成了鳄鱼粪便？”
治安官斜睨眼前的两人，语气里剥离了所有的惋惜，只剩下某种算计落空的烦躁。
霍恩海姆家族在锈港固然强盛，但终究强不过盘踞于此的齿轮兄弟会——况且，本地治安所本就是兄弟会的势力范围。
治安官此前帮维克多是出于私交和对方的贿赂，但现在对方既然已死，有着齿轮兄弟会的庇护，他倒也无需为此承担什么压力。
“真的很遗撼，大人。”罗德垂手站立，态度恭顺，“这完全是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
“哼，不可抗力。”治安官冷笑一声，抓起那张羊皮纸抖了抖，“人死了，但这帐可没死。维克多大人不在了，所以这笔债务的监管权现在归治安所代管。八百金币，或者是这个女人的所有权……”
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在艾薇拉身上冷冷扫过，象是屠夫在评估一头牲口的肉质。
“没钱的话，这女人我就扣下了。黑铁矿坑那边正好缺几个体格强壮的开路工。一个受过训练的盾卫职业者，在那种毒气弥漫、魔物横行的环境里，应该能坚持个两三年，身体才会彻底垮掉……”他挤出贪婪的笑脸，“充分利用她这段时间的劳动力，应该勉强能抵消这笔债务。”
艾薇拉的身体骤然紧绷，手背青筋暴起。
对于一名骑士而言，死于暗无天日的矿坑劳作，远比死在战场上更加屈辱。
正当她要忍不住发作之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治安官大人，”罗德收齐了那套谦卑的姿态，“我想，我们都是讲规矩的人。”
他神情漠然，把手伸进怀里。
“规矩？哈！在这里，老子就是规……”
治安官的大嗓门，被一样拍在桌上的东西硬生生堵了回去。
一张边缘锋利的黑色水晶卡片——冒险者公会的黑铁级储蓄卡。
“这是张帐簿水晶卡里面存有80奥里姆。”罗德的食指按在卡片上，将其推向治安官，“按照最近的汇率，哪怕算上您可能想要的一点‘辛苦费’，这笔钱也足够兑换八百金贸易杜卡特了。”
治安官的眼皮一跳。
80奥里姆。
按照冒险者公会的兑换率，这足足能换来八百块沉甸甸的贸易银锭——如果他有命花的话。
在锈港这个烂泥坑里，这相当于他不仅要收满五年的黑钱，还得把良心再卖得彻底一点，才能凑齐这个数。
治安官盯着那张卡许久，才抬眼看向罗德。
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看起来象只蝼蚁般的后勤，此刻脸上的憨厚笑容变了味道。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淡漠。
“你……”治安官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嚣张的气焰被这笔巨款浇灭，“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运气好，之前在外面探索地下城的时候，捡了些贵族老爷的遗物。”罗德随口胡诌，连借口都懒得编圆，“您知道的，在那些危险的地底迷宫里，总会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喜。”
这是赤裸裸的谎言，混迹黑白两道的治安官怎么可能不明白，但那张卡里溢出的魔力波动是真的，钱是真的。
治安官的手有些颤斗地抓住了那张储蓄卡，迅速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便携式魔力读卡器。
“滴——”
尖锐的魔法提示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令治安官的呼吸瞬间急促。
确实是足额的奥里姆。
贪婪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疑虑。
管这钱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还是偷来的，进了自己的口袋，就是自己的。
“咳咳…既然你这么懂事，那事情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