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拉感到胃部开始痉孪,那种源自魔力高压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充满一股酸涩的胆汁味。
她赶紧回头,视线定格在维克多身上,眼底只有惊愕。
在沼泽中那些潜伏者的复眼中,这个男人已不再是人类。
他是行走的肉块,是散发着致命香甜、无法抗拒的至宝。
或者更准确地说——猎物。
“维克多,你干了什么?!”艾薇拉第一次对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贵族吼出了质问。
维克多慌了神:“……我不知道…这把剑怎么这么烫!”
他试图甩开剑柄,但托林特意缠绕在剑柄上的吸魔蒙皮此刻显露了狰狞。
随着魔力的持续灌注,那层皮质尤如活物一样收缩,死死咬进他的手套甚至皮肉,根本甩不掉,剑柄仿佛长进了骨头里。
“该死的!松手——快给我松手啊!”
维克多疯狂地甩动手臂,动作扭曲成一种拙劣且滑稽的小丑舞姿。
但在魔物眼里,这就是最热情的求偶信号。
“轰隆隆——”
地面震颤,烂泥飞溅。
第一头泥沼巨鳄撞碎了枯黄的芦苇荡。
它裹挟着腥风,彻底无视了挡在路上的艾薇拉,浑浊的黄瞳死死锁定了维克多。
紧接着,其馀的巨鳄争先恐后地挤出泥潭。
泥浆深处翻涌,手臂粗的腐化水蛭、背生毒囊的剧毒蟾蜍、甚至几条双头沼泽蟒也添加了这场狂欢。
它们汇聚成一股鳞片与粘液组成的黑色洪流,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高举“神剑”、正源源不断向外广播坐标与香味的男人。
“艾薇拉!救我——快救我!”维克多的尖叫瞬间变调,属于贵族的傲慢被原始的恐惧撕得粉碎。
他转身就跑,靴子在湿滑的苔藓上打滑,连滚带爬,但他那一身奢华的累赘注定跑不过发疯的兽群。
更何况,他还举着那个不断发出信号的“灯塔”。
艾薇拉握剑的手在颤斗,理智在她脑海中尖叫——冲过去就是送死。
那可不是简单的几只落单魔物,那是整个沼泽的暴动!
然而,骑士不能见死不救的信条,像生锈的铁钉一样钉住了她的脚后跟。
哪怕对方几天前还在敲诈勒索,哪怕对方打算把她卖进不见天日的矿坑,成为与魔物战斗至死的奴隶。
“该死!”
艾薇拉咬紧牙关,铁靴踏碎泥水,刚要冲出。
“你疯了吗?别去。”
在她身后的阴影中,一道熟悉的嗓音硬生生止住了她的步伐。
艾薇拉迅速回身,剑锋凭借本能指向声源。
当那个从枯树后走出的人影映入眼帘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这种冲击甚至盖过了刚才目睹兽潮的徨恐。
罗德。
他依然穿着那件内衬锁子甲的硬皮风衣,衣角沾着些许泥点,脸上则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标志性微笑。
只是,那双眼睛里却瞧不见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淡漠的清澈。
“罗德?!”艾薇拉的嗓音因震惊而略显低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早就走了…那八百金币……”
她的脑中一片混乱。
维克多勒索的八百金币是一笔天文数字。
在艾薇拉的认知里,罗德唯一的理性选择就是放弃这笔坏帐,连夜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早已认定自己是一枚被遗弃的棋子。
“走?”罗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为什么要走?艾薇拉小姐,我告诉过你,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侧了侧头,下巴指向远处那个已经被兽群淹没,依然在垂死挣扎的身影。
“支付一个蠢货800金币的敲诈费,是亏本生意。但让他自己花1200金币买下一把‘神器’,然后为自己举办一场如此盛大的葬礼,顺便把我们的麻烦也一并埋葬掉——这才是公平的交易。”
艾薇拉握着剑,大脑因这番冰冷的话语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虽然这些天一直被关押在牢里,但她也听到守卫们谈论起了那场拍卖会,还有维克多手里这把,据称是传承自半神纪元的神兵利器……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
维克多在绝望之下,引爆了身上所有的魔力护符。
只不过在无穷无尽的兽潮面前,那点火光不过是将一颗火星丢入大海,转瞬便被黑色的浪潮吞没。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沼泽晨雾,血肉被撕裂、骨骼被嚼碎的脆响不绝于耳。
“你听,”罗德仿佛在倾听一场盛大演奏,“他终于用自己的血脉,唤醒了这把剑。”
他转头望向脸色苍白的艾薇拉,笑容璨烂,有模有样地做了一个绅士礼节:“噢,差点忘了礼貌——早安,艾薇拉小姐。今天的空气,貌似格外的清新?”
维克多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唯有兽群翻滚撕咬,争抢最后一点散发着香味的碎肉发出的湿润声响。
那把价值120奥里姆的赤红之星,此刻大概已被某只不知名的魔物吞入腹中,正随着胃酸的腐蚀,释放出最后一丝足以致命的铅毒。
“当啷。”
艾薇拉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呆滞地凝视远处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泥潭。
几分钟前,那个男人还在不可一世地眩耀力量。
现在,他连一根完整的指骨都没剩下。
“这是你布下的陷阱?”
艾薇拉很正直,简直正到发邪,但这不代表她是个蠢人。
剑的异常,魔物的暴动,罗德的出现,以及他刚才那番话……巧合太多,多到拼凑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谁知道呢?”罗德摊开双手,一脸无辜,“也许就象他说的那样,只有真正的贵族血脉才能唤醒这把剑。只不过,唤醒的方式稍微…嗯,激烈了一点。”
他走到艾薇拉面前,弯腰捡起那把掉落的制式长剑,在袖口上简单擦了擦泥水,重新塞回她手里。
“请拿好它,骑士小姐。”罗德直视她的眼睛,神色突然认真,“这片沼泽醒了。那些魔物吃完正餐,可能会想来点饭后甜点。我们得赶紧离开才是。”
艾薇拉紧握冰冷的剑柄,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毫无存在感的后勤人员,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这种寒意甚至超过了刚才面对兽潮时的恐惧。
“你…到底是谁?”
“我?”
罗德笑了。
他转身走向远离沼泽的方向,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错觉。
“我只是个路过的后勤人员,顺便也是你的债主。别忘了,算上利息和这次的‘问题解决费用’,你欠我的已经不止2400奥里姆了。
“有闲工夫胡思乱想,倒不如考虑考虑,你该如何还上这笔把你卖了都不够的欠款。”
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跟上吧,艾薇拉。如果你不想变成鳄鱼粪便,顺便让你的债务烂掉,违背你恪守的骑士信条的话。”
艾薇拉愣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
债主……
她想起那天在地下室,这个男人给她看的那张欠条。
还有那句“不吃亏是底线”。
不知为何,原本迷茫在这一刻竟奇迹般消散。
虽然前路未卜,虽然身背巨债。
但至少,她还活着。
那个前不久突然压在她头顶的噩梦,已经随着那把融化的铅封,彻底变成了历史的尘埃。
艾薇拉深吸一口气,稍稍整理了一下装备,快步跟了上去。
在这片充斥着谎言与死亡的废墟之上,或许只有这种极致的算计,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