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纪元800年4月7日,清晨。
腐烂沼泽边缘。
雨虽然停了,但这片被诅咒的湿地依旧笼罩在灰蒙蒙的瘴气中。
枯死的树干漆黑扭曲,像溺死者僵硬的手指般伸向天空。
浑浊的水面上,绿色的浮萍与不知名生物的尸骸纠缠在一起,肿胀发白。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魔物的乐园。
“就在这儿。”
维克多停下脚步。
那一身一尘不染的昂贵天鹅绒猎装,在这遍地烂泥中显得极为荒谬。
他戴着羊皮手套的手紧紧攥着那把赤红之星,剑身在瘴气中流淌着水银般冰冷的色泽,切开了湿润的空气。
为了这次试剑,他特意支开了所有碍事的随从,只留下了那个最好用的肉盾。
当然,这给了罗德一个完美的跟踪与观察机会。
“去,把那些烂泥里的爬虫引出来。”
维克多抬起下巴,剑尖随意地点向前方的一片芦苇荡。
艾薇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她身上那件从治安官处借来的链甲早已锈迹斑斑,铁环间浸透了昨夜未干的雨水,沉重地压在肩头。
艾薇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举起那面布满利齿划痕的鸢盾,另一只手拔出了制式长剑。
“没听见吗?还要我重复第二遍?”维克多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动作快点!我的剑已经饥渴难耐了。”
艾薇拉握着盾牌的手紧了紧。
让一名重装盾卫放弃阵地,去充当本该由刺客或影舞者职业者履行职责的引怪诱饵,这是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指挥官都不会下达的愚蠢命令。
她下意识地怀念起那个虽然嘴毒,但绝不会让她去送死的债主罗德。
“……是。”艾薇拉低声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提盾走向芦苇荡,靴子陷入烂泥,拔出时发出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粘稠声。
“哗啦——”
水面猛然炸开,三条体长超过四米的泥沼巨鳄撞碎了水花,布满锯齿状獠牙的大嘴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咬向入侵者。
“盾击!”艾薇拉低喝一声。
没有花哨的试探,她沉腰立马,重心下沉,左手的鸢盾径直撞向最先扑来的那张血盆大口。
“砰!”
铁皮与骨骼沉闷对撞。
巨鳄的头颅被硬生生砸偏,庞大的粗糙身躯擦着艾薇拉的肩甲滑过,重重摔进泥浆。
与此同时,她右手长剑借着腰部扭转的惯性,顺势拉过另一条巨鳄的眼睑。
鲜血飞溅。
仅仅一个照面,她便稳住了阵脚,将三头魔物的杀意牢牢锁死在自己身上。
这是格里芬家族训练出的盾卫。
哪怕身处绝境,依然象磐石一样坚不可摧。
“好!就是这样!”维克多站在三十米开外的干爽地带,兴奋地大喊。
他不在乎艾薇拉是否会流血,他只关心接下来的靶子够不够多,够不够硬。
“都给我看好了!这就是霍恩海姆的火焰!”
维克多双手紧握赤红之星,闭上眼睛,调动起体内的魔力回路。
红光在他周身暴涨,湿气瞬间被高温蒸发,在他周围激起一圈白色的滚烫雾气。
在多种词条颜色交织的视界中,那把剑的内部结构正在被层层解构。
“第一阶段,注入魔力。”罗德在心中默念,“虽然这家伙的魔力回路有点杂乱,但这输出功率倒是挺给力。”
火红色的魔力顺着剑柄粗糙的导魔纹路灌入剑身。
维克多感觉到掌心发烫,热度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让他产生了一种手握太阳的错觉。
“哈哈哈哈!感觉到了吗?这就是神剑的回应!”维克多大声狂笑,面部肌肉因亢奋扭曲,“这热度…简直是在燃烧我的血液!只有最纯正的贵族血脉,才能承受这种洗礼!”
他加大了魔力输出。
徜若维克多有一丁点锻造常识,或者稍微冷静一秒,就会发现这根本不是共鸣。
这是导魔性能极差的劣质铅封阻碍魔力流动时产生的积热,也就是所谓的材料过载。
罗德眼中的词条所提示的温度迅速飙升,那个临界点终于到了。
铅融化了。
在微观视野中,剑柄内部精密填塞的固态铅封,从固态熔为液态。
原本被死死封锁在空腔内的蓝色光球——[强效引魔]彻底失去了束缚。
“这就是…终极的力量!”维克多亢奋高喝,高举长剑,准备对准巨鳄挥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击。
“赤红——”
下一秒,吼声卡在喉咙里。
“嗡!”
一声只有灵性生物才能捕捉的尖啸,以剑为中心,呈波纹状向四周爆发。
那是一股无形、无色、却浓烈到令灵魂颤栗的味道,是刻进所有魔物基因深处的原始渴望。
就象往满是食人鱼的水池里,倾倒了一桶新鲜滚烫的血肉。
维克多愣住了。
他感觉到手中的剑柄突然变得滚烫,甚至有些烫手,一种奇怪的液体从剑柄的缝隙里渗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流下。
“怎么回事?这黏糊糊的是什么?”
维克多低下头,瞪着那双沾满银灰色重金属液体的手套,脸上的兴奋逐渐凝固成惊愕。
紧接着,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正在围攻艾薇拉的三条泥沼巨鳄,动作齐齐僵硬,那浑浊的黄色竖瞳突然在这时转动,死死锁定了三十米外的维克多。
不,确切地说,是锁定了他手里那把源源不断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神剑”。
“吼——!”
原本只是捕食本能的低吼,瞬间异化为极度亢奋的嘶鸣,象是进了发情一样的癫狂。
“艾薇拉,这群畜生怎么回事?快拦住它们!”
维克多尚未意识到灾难的本质,下意识挥舞手中的剑,试图驱赶那种莫名的不安。
然而,这举动无异于在火药库里点燃了引信。
沼泽沸腾,远处的芦苇荡疯狂摇晃,水面下涌起无数道湍急的水线。
四面八方,数不清的红色眼睛在瘴气中点亮。
“什、什么东西?”
维克多吓得后退一步,靴子陷进烂泥。
他听到了成百上千张嘴巴磨牙的声响,无数利爪撕裂泥土的声响。
“跑吧,虽然你已经无路可退了。”罗德靠在树干上,眺望远处那个人形信标,嘴唇微动,“这是炼金学的制裁,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