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港的天空就象被捅破的水囊。
雨水不分昼夜地冲刷着这座城市,将街道变成了流淌着黑色泥浆的河床。
这种湿冷能蚀穿靴底的皮革,让锁子甲在几夜之间爬满锈斑,但这阴郁的洪流未能浇灭地下世界的热度。
流言比下水道里的老鼠繁殖得更快。
它们顺着廉价朗姆酒辛辣的酒气,伴着通风口吹出的腐臭暖风,钻进了城市的每一道缝隙。
“听说了吗?千叶屋搞到了一件大家伙。”
在独眼杰克酒馆最阴暗的角落,一个盗贼将兜帽拉得极低,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他对面的佣兵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去胡须上的啤酒沫:“呸。千叶那个狐狸精,哪天不吹嘘自己搞到了宝贝?上次那批所谓的‘精灵秘药’,听说差点把霍恩海姆家的大少爷的那话儿给喝废了。”
“这次不一样。”
盗贼从满是油污的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勾勒出一柄长剑的轮廓。
“这是刚从‘第二层废墟’的脏腑里挖出来的,据说是某个无名半神的墓穴。”
他警剔地扫视四周,身体前倾,缩短了与同伴的距离。
“这把剑名字叫‘赤红之星’。据说这玩意儿是活的。普通人拿在手里就是块冰冷的废铁,搞不好还会被剑上的火毒烧烂手掌。
“它只认血。只有拥有纯正古老血脉的贵族,还得是专精火元素的职业者,才能唤醒里面沉睡的剑灵。”
“唤醒了又能如何?”佣兵斜睨那张草图,有些不信邪地问。
“如何?”盗贼嗤笑一声,竖起两根满是污垢的手指,“火系魔力增幅整整两倍!而且自带半神威压——哪怕是一头亚龙,在那把剑面前也得把脑袋贴在地上!”
佣兵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在这个暴力即是真理的世界,两倍的魔力增幅不仅是数字,更是生与死的界限。
那意味着,一个白银级的法师可以正面硬撼黄金级强者。
“只有真正的贵族血脉……”佣兵喃喃自语,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随即被浑浊的现实熄灭,“那咱们这种烂泥里的腿子岂不是没戏了?”
“废话,那种神物也是你能染指的?”盗贼收起草图,嘴角挂着嘲弄,“我听说,为了这把剑,连那个抠门的千叶都因为‘无法承受剑上的威压’而被迫脱手。现在消息已经传到了上城区,那几大贵族世家估计都要为此发疯。”
同样的对话,在锈港的地下赌档、廉价妓院和黑市交易所里不断复刻。
谣言像长了翅膀,而且越传越离谱。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把剑是火焰之神陨落时的指骨,有人说那是开启某个半神宝库的钥匙。
但所有谎言的内核,都锚定在三个铁一般的事实上:
稀有、强大、以及——极其苛刻的血统门坎。
与此同时,铁匠行会的后巷。
暴雨敲打着帆布雨棚。
十几个资深的铁匠和学徒围拢在地侏砂轮机旁,看着托林·铁炉工作。
托林是个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的矮人,但在锻造这门手艺上,他是锈港公认的权威。
即便因为得罪了冒险者公会而被踢出行会,管理者依然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偶尔受邀回来传授技艺。
当然,托林这次回来,是为了敲打一块特定的“铁”。
“托林大师,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赤红之星,您怎么看?”一个年轻铁匠递上一杯麦酒,态度躬敬。
托林将砂轮从斧刃上移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鼻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气流。
“狗屁的神物。”他抓起一块油腻的抹布,用力擦拭指缝里的铁屑,“我听几个见过的老伙计说了。那把剑的重心有大问题,向剑柄偏移了至少三寸。这种结构,挥舞起来手感极差,就象抡着一根烧火棍。”
“重心偏移?”年轻铁匠愣住了,“如果是半神纪元的造物,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啊。”
“所以说你们太年轻。”托林冷笑一声,熟练地复述罗德教他的台词,“那是古代的一种祭祀剑,根本不是用来实战的。而且,那种深银结构里布满了微小的气孔,是长期受诅咒侵蚀留下的痕迹。这种剑,谁拿谁倒楣,搞不好挥两下就自己断了。”
“这……”周围的铁匠们面面相觑,眼中对神器的狂热冷却下来。
“只有那些不懂行的蠢货,才会为了那个好看的皮囊和所谓的‘增幅’去当冤大头。”托林重新激活了砂轮,火星再次飞溅,映红了他嘲讽的脸,“如果是用来收藏装点门面,那确实不错。如果是用来保命…嘿,那我建议你还是买把公会量产的制式钢剑更靠谱。”
权威的一盆冷水,迅速在专业的圈子里降温。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冒险团长和实战派强者,在听到“重心偏移”和“祭祀用剑”的评价后,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谁也不想花大价钱买个只能看不能用的祖宗回去供着。
这就是罗德要的效果。
他在筛选客户。
剔除那些理性、懂行、看重实战价值的买家。
只留下那个最虚荣、渴望力量、且对锻造一窍不通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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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城区,霍恩海姆家族庄园。
厚重的波斯地毯吞没了他急促的脚步声,却无法掩盖他眼中的血丝。
自从那个该死的铁砧冒险团把凯尔搞死后,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便摇摇欲坠。
那些旁系的叔伯兄弟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时刻准备着在他露出破绽时扑上来撕咬。
“大人,消息确认了。”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份被雨水沾湿的密报,“黑市那边已经传疯了。千叶屋确实收到了一把名为‘赤红之星’的古代神剑。多方情报都证实,那东西对火系魔力的增幅…是真的。”
维克多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夺过密报,贪婪地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字。
象什么半神纪元遗物、火系魔力增幅、唯有古老贵族血脉方可唤醒……
每一个字眼,都象是一剂高浓度的兴奋剂,作用在他的神经上。
“只有贵族血脉才能唤醒……”维克多喃喃自语,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逐渐咧成一个狂热的弧度,“这不就是为我准备的吗?”
他是霍恩海姆家族的长子,体内流淌着传承千年的高贵血液。
而且,他正好是一名火元素魔力的决斗家职业者。
“但是大人……”管家尤豫了一下,“铁匠行会那边有些风言风语,说那把剑的重心有问题,可能是受诅咒的祭祀品……”
“愚蠢!”维克多把密报拍在桃花心木桌面上,“那群整天和煤灰打交道的下等人懂什么?半神的神器,岂是他们那种凡俗的眼光能理解的?”
他冷笑一声,在房间里单手虚握,舞起了剑式,仿佛那把剑已经握在手中。
“重心偏移?那是因为里面寄宿着沉重的剑灵!诅咒?那是庸才无法驾驭神力的借口!”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大脑会自动过滤掉所有负面信息,并将之合理化为对自己有利的解释,尤其是平日里高高在上,傲慢性格一脉相承的贵族。
这就叫“神选之人的自信”。
“那帮泥腿子被吓退了正好,没人跟我抢。”维克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拿到这把剑,我就能在那该死的家族考核中碾压所有人。到时候,谁还敢质疑我的继承权?”
“可是大人,千叶那个女人放出话来,这次拍卖只接受公会奥里姆或等价的高级资源,而且底价定得非常高……”管家面露难色,“我们现在的流动资金,恐怕……”
为了填补之前那批劣质药剂的亏空,再加之凯尔死后,为争取追随者必要的打点,维克多的私人腰包早已见底。
维克多沉默了。
窗外的雷声滚过,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欲望而扭曲的脸庞。
“把城郊的那座葡萄园卖了。”
“大人?!”管家大惊失色,“那可是男爵大人留给您的产业,每年产出的血酿是家族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啊!如果被老爷知道……”
“我说了,卖掉!”维克多转过身,死死盯着管家,眼中燃烧着名为孤注一掷的火焰,“只要我能拿到赤红之星,通过考核成为家族继承人,区区一个葡萄园算什么?到时候,整个霍恩海姆家族都是我的!再买回来就是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被雨幕笼罩的锈港,幻想着自己手持神剑,站在权力巅峰接受万人膜拜的场景。
“这是天意,是先祖在庇佑我。”维克多紧握双拳,喃喃自语,“去联系那个吸血鬼千叶。告诉她,霍恩海姆家族对那把剑势在必得。不管多少钱,我都出!”
管家看着陷入狂热的主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能低下头:“是,大人。”
房门合上。
维克多看着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个影子的脸上挂着狰狞而得意的笑。
而在那张笑脸的背后,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已经收紧。
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罗德,此刻正站在网的另一端,手里攥着名为“贪婪”的丝线,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把脖子套进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