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汉森废品站。
这里是锈港的盲肠，贪婪地吞噬着这座城市排泄出的所有残渣。
名义上，这片堆填区归属于那个庞大且暴戾的“齿轮兄弟会”，也就是锈港名义上的管辖者。
铁丝网上的蒸汽高压阀和那些挂在杆头示众的干瘪尸体，宣告着这里的领土主权。
但在锈港，只要有铜板敲击的声音，就连死神的镰刀也能停一停。
老汉森把看门人的职责做成了一门私人营生。
岁月把他的膝盖变成了锈死的轴承，他爬不动那些摇摇欲坠的垃圾山，需要年轻、廉价、且不怕破伤风的劳动力替他进行初级筛选。
像罗德这样的底层人，就是这种默契下的产物——一只被允许进入粮仓的灰老鼠。
规则很公平：老鼠负责在腐烂的废墟里淘金，而守门人负责在出口处盘剥。
只要经过他那双毒眼的估价，并缴纳足额的“税金”，这里就是合法的狩猎场。
雨水在这里熬成了一锅浑浊的锈红色汤汁，顺着成吨堆积的废旧齿轮、断裂的渠道、以及不知名的炼金釜残片蜿蜒而下，最终导入脚下那片永远干不透的黑泥地。
酸液腐蚀金属的刺鼻气味灼烧着鼻腔，那股味道里还夹杂着陈年机油厚重腻人的口感。
罗德扯高了皮风衣的领口，黑色的皮革硬得象铁皮。
他如一道沉默的鬼影，穿梭在这片金属墓地之中，靴底碾在碎玻璃和铁屑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罗德的瞳孔收缩，在他的视界里，这堆垃圾山不再是无序的混乱。
它们解构成了无数虽然灰暗，却依然有迹可循的跳动光团。
绝大部分都是毫无价值的废品，或者是提取成本远高于收益的鸡肋。
但罗德很有耐心。
他在狩猎一种特定的光泽——那种能欺骗视觉，模拟出高纯度秘银质感的金属氧化物。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旁边那座用货柜改装的小屋里传出。
老汉森推开铁门，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步履蹒跚地挪了出来。
这老头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工装背心硬得象盔甲，满是油污和烧灼的破洞。
他那张脸是揉皱了又摊开的羊皮纸，沟壑纵横，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未熄馀烬般的亮光。
“这么大的雨…咳咳…还来翻垃圾？”老汉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手背随意抹去，“今天的货色都在这儿了，齿轮兄弟会刚倒的一批，还没来得及分拣。”
“雨天人少，清净。”罗德头也不回，手中那柄用来翻找的铁钩，咬住一块巴掌大的扭曲金属片，“而且雨水能冲掉上面的浮灰，看得更清楚。”
他手臂发力，将那块金属片从一堆缠绕的铜线中生生拽了出来。
那是一块被严重腐蚀的镀层残片，但在罗德眼中，它正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骨白色光晕。
“好东西。”罗德心中暗道。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块金属片丢进身后的麻袋，继续翻找。
一块，两块，三块……
随着时间推移，罗德的动作越来越快，精度也越来越高。
他专挑那些看起来锈迹斑斑，甚至已经开始粉化的金属碎屑。
在外人眼里，他这是在捡破烂里的破烂，但在意识空间内，罗德正在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提纯。
精神力刺入那些废料的微观结构，将那一点点[微量光泽]强行剥离，然后迅速融合。
……
每一次剥离与合成，都象是有粗砂纸在打磨他的神经，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汗水混着雨水从额头滑落，罗德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愈发兴奋。
当他终于凑齐了最后一份素材，意识空间内，那团经过无数次叠加的光芒终于发生了质变。
“呼……”
罗德吐出一口浊气，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
那个麻袋里装了大概二十斤的废铁屑，但在罗德眼里，这已经是无价之宝。
“选好了？”
老汉森不知何时已经靠近，手里的马灯晃悠着，昏黄的灯光照向罗德。
他没有看罗德的脸，而是盯着那个鼓囊囊的麻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全是些氧化皮和碎渣子。”老汉森的嗓音沙哑，象是砂轮磨过铁锈，“这种东西，炼金炉都懒得融。不过……”
他顿了顿，突然抬起头，那目光有了实质的重量，落在罗德脸上。
“小子，如果你懂得怎么调配比例，这堆垃圾组合起来的导魔性和延展性，可不比那些贵族老爷们用的秘银差多少…你这眼光够毒辣的。”
罗德的心脏猛然一跳。
这老头看出来了？
不，不可能。
万物词条系统是我的独有秘密，他绝无可能看到词条光团被我剥离的情形，这点我早就找人实验过了。
排除这个可能性，就只剩一种解释——经验。
是浸淫在材料学中一辈子，对物质特性了如指掌的直觉。
这个看似落魄的拾荒老头，绝对不是普通人。
罗德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微表情，脸上浮现出那种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挠了挠头。
“哈，您真会开玩笑。我就是个给人打下手的，听说这些东西磨成粉能做那种闪光粉，想弄点回去试试，能不能卖给马戏团骗点钱。”
“马戏团？嘿……”老汉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既没有揭穿，也没有追问，“既然是垃圾，那就按垃圾价算。这一袋子，给我2个六角银币。”
“2个银币？这太贵了！这可是废品！”罗德立刻摆出一副肉痛的表情，“顶多5个铜板！”
“嘁，爱要不要。”老汉森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却显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这年头，垃圾也是资源。你不要，明天我就让人拉去填海了。”
“行行行，算我倒楣！”
罗德装作无奈地掏出两枚银币，抛给了老汉森。
在锈港混久了，多多少少会知晓一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绝对不要欠老汉森的钱就是其中之一，因为这变相等同于得罪齿轮兄弟会。
而且根据刚刚的一番交谈，罗德总觉得这老头话里有话的样子。
他没敢把手上这些已经被剥离了价值的垃圾丢下说不要，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端倪。
银币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被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稳稳接住。
“谢了，老爷子。”
罗德提起麻袋，转身钻进雨幕，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直到走出废品站的大门，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才逐渐消失。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最后一抹馀晖穿透雨云，洒在那个破旧的货柜小屋上。
老汉森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两枚银币，剧烈地咳嗽：“咳咳咳…噗！”
一口黑血喷在积水的地面上，令人触目惊心。
老汉森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那双眼恰好与罗德遥相对视。
隔着雨幕，对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罗德赶紧收回目光，压低帽檐，迅速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那个老头很危险，但现在不是探究秘密的时候。
手里现在有了计划所需的“伪装”。
接下来，还需要最内核的“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