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港冒险者公会分部的任务大厅内。
罗德将还在滴血的麻布包裹扔上柜台。
那颗鳄鱼心脏被甩出包裹,在硬木台面上弹了两下,留下一滩暗红浑浊的血迹。
专门负责提交任务与回收材料的办事员皱起眉头,用两根镊子嫌恶地夹起那颗心脏,仿佛夹着的是一只携带瘟疫的死耗子。
他另一只手举起单片眼镜,凑到心脏前审视,嘴角的法令纹深陷,好似常年刻薄待人留下的沟壑。
“黑铁级变异巨鳄的心脏……”办事员拖着长音,语调里满是傲慢与挑剔,“品相太差了。你看这血管,颜色发暗。还有这味道也不对,臭烘烘的就算了,关键是还发酸了,很不新鲜。”
他手一松,心脏重重摔回柜台,汁液飞溅。
“还有这些皮,一股子烂泥味。这畜生生前怕是吃了不少炼金废料。”办事员摘下眼镜,在天鹅绒马甲上擦了擦水雾,“这种残次品,炼金工坊那边根本不会收。看在你们是刚注册新人的份上,我给你个一口价吧——连同皮和牙齿,一共4个贸易银锭。”。
而在黑市,一颗完好的变异生物心脏,起步价至少是10金币。
“这可是刚取出来的,甚至还有馀温,哪儿可能变质。”罗德敲了敲柜台木板强调道,“就算是黑市,也不会压到这么低。”
“你也知道那是黑市。”办事员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不再看罗德一眼,“在黑市卖东西,你得交保护费,得防着背后捅来的刀子,还得担心第二天尸体漂在下城区的臭水沟里。公会虽然价格低,但胜在安全、稳定、合法。怎么,你不乐意?”
他抬起眼皮,目光轻篾,仿佛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
“不乐意你可以拿走。不过我提醒你,出了这道门,公会就不再回收了,这玩意儿烂在手里可就一文不值了。”
这是赤裸裸的拢断与霸权。
他们深知你没有销路,深知你急需用钱,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把价格踩进泥里。
罗德盯着那颗心脏。
这是这堆烂肉里唯一的价值所在,其馀部分皆已被灰色负面词条占据。
若不卖给公会,去黑市确实能多赚几枚金币。
但罗德现在的身份太过敏感。
维克多刚给他扣上了“谋杀贵族”的罪名,虽然正式通辑令尚未下达,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若他拿着变异生物材料出现在黑市,那些靠出卖情报给贵族换赏金的“老鼠”们,会立刻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况且,一旦剥离了这个词条,这颗心脏就会即刻失去活性,沦为一块真正的死肉。
黑市的那帮商人可不是傻瓜。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要么被公会宰上一刀,要么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赚那点差价。
罗德突然笑了。
那是身为社畜,面对无理甲方时才会挂在脸上的标准职业化假笑。
“您说得对,安全最重要。”
罗德伸出手,假装整理那堆材料,手指却在接触心脏的瞬间停顿。
剥离。
刹那间,原本还算饱满的心脏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色泽从暗红转为死灰,一股浓烈的酸腐味以此为中心爆发开来。
那些鳄鱼皮也彻底垮塌,变成了在水底浸泡半个月的烂抹布,毫无轫性可言。
所有的精华已被罗德吃干抹净,剩下的,只是一堆真正意义上的生物垃圾。
“给钱吧。”罗德收回手,装作一副顺从贴心的模样,将这堆垃圾往柜台深处推了推,“4枚金贸易杜卡特,我要现结。”
办事员并未察觉这细微的质变,他不耐烦地数出4枚金币,扔在柜台上。
“拿去。”
罗德一把抓起钱币塞进口袋,看也没看,转身便走。
不出片刻,身后传来办事员的咒骂与嘀咕:“该死…这什么味儿?这心脏怎么烂得这么快?真是晦气……”
罗德走出公会大门,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拍下。
他隔着衣物按了按怀里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金币,意识扫过脑海里新增加的几个词条。
4金币买一堆烂肉,这笔生意,公会亏得血本无归。
但这还远远不够。
这点微不足道的“精神胜利”无法解开即将勒紧脖子的死局。
他需要更大的力量,更疯狂的计划。
罗德拉起衣领,遮住半张脸,一头扎进黑铁巷的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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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炉工坊内。
微弱的炉火在石缝间隙中喘息,煤炭结起灰白的硬壳,只散发出几分吝啬的热量,远不及往日的炽烈。
暴雨捶打着屋顶的木瓦,加之某些心照不宣的时局原因,工坊内除了主人,再无别的客人。
他撕扯着骨头上的筋肉,飞溅的油脂与麦酒的泡沫,在他那团乱草般的胡须上结成了硬块。
罗德推开沉重的木门,湿气卷入屋内。
矮人铁匠只是抬了抬沉重的眼皮,随即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肉块。
“如果是来送那些稀罕材料的,扔墙角那堆破烂里就行了。”托林嘴里塞满了肉,嘟囔声混浊不清,“如果是来修装备的,趁早滚蛋。为了帮你小子打造那套棺材板一样的装备,老子整整七天没合眼,现在骨髓里都在往外渗酸水,可把我累得够呛。”
罗德抖落油布雨衣上的积水,无视了矮人的粗鲁。
托林的脾气就象这炉坑里的矿渣,又臭又硬,但那七天透支的体力是实打实的。
罗德走到炉火旁,让热浪烘烤着潮湿的衣物,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瓶刚从路边酒馆购买,尚未开封的劣质麦酒,放在旁边满是油污的砧板上。
“我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
这个词让托林僵了一下。
紧接着,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一把抄起酒瓶,用牙齿粗暴地咬掉软木塞,仰头灌下三分之一,象是在用辛辣的酒液浇灭他胸膛里骤然升起的邪火。
“我现在最恨的就是这个词。前几天,那帮裹着丝绸的猪猡——霍恩海姆家的管家,挺着肚子晃进来,要我给他们家的大少爷打一把‘符合身份’、‘撑得起门面’的礼仪剑。”
矮人将酒瓶重重顿在桌面上,浑浊的眼球瞬间充血,疲惫被凌厉的凶光取代。
“那个蠢货居然指着我的鼻子说:‘只要外表够闪亮就行,实用性不重要’。他还想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
“去他妈的符合身份!老子当时差点把那把烧红的火钳捅进他的皮炎子里!”
托林扭头吐了一口唾沫,浓痰落入炉火,腾起一声尖锐的滋响。
罗德靠在冰冷的铁砧底座上,看着青烟在炉膛中盘旋。
“那种把下巴抬到天上的贵族,只有变成尸体才算干净。”他调侃道,“既然这么恨,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宰了他?你连行会的税务官都敢揍,忍气吞声可不是你的风格。”
“宰了他?哈!”托林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冷笑连连,“捏死一个管家比打铁还容易,但他背后的霍恩海姆家族能把我的工坊拆成瓦砾。我恨这帮猪猡,恨不得把他们的骨头烧成炭渣,但我还得在这条街上讨饭吃。”
矮人又灌了一口酒,愤恨地补充道:“只要不牵连老子,我管他死不死。这帮贵族最好全死绝了,只要别把血溅我靴子上就行。”
听到这话,罗德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不加掩饰的赤裸仇恨,才能在接下来的计划中,成为最稳定的粘合剂。
“巧了。”
罗德从怀里抽出一张羊皮纸,一角已被雨水浸透,这是在他来工坊之前,回地下室藏身点临时手绘的。
他将其缓缓摊开在油腻的砧板上,压在那瓶麦酒之下。
“这儿正好有一笔生意。不仅能赚霍恩海姆家的钱,还能顺便帮你了却刚才的心愿。我保证,火只会烧在他们身上,绝不会引火烧身。”
托林漫不经心地瞥向图纸。
起初,那是看涂鸦般的轻篾。
但当视线触及图纸中央那个怪异的结构标注时,他咀嚼的动作停滞了。
布满老茧的粗指顺着那些潦草却锋利的线条游走,最终停驻在剑柄的剖面图上。
“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托林眉头拧成死结,扔下了吃剩的羊腿,“你要外观极尽奢华,剑柄却是中空的…还有这一层标注铅封?”
作为与金属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铁匠,各种材料的物理特性早已刻入他的本能。
“铅那玩意儿软得象娘儿们的腰,熔点低得可怜。用来做剑柄的内胆封闭?稍微遇到点高温,甚至只要魔力传导进去,它就会融化或损毁……”
说到这里,托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倏然抬头,死死盯着罗德,眼底的震惊迅速冷却,沉淀出一种领悟后的狂热与战栗。
“没错。”罗德平静地解释道,“将要握住这把剑的人,正是你刚才提到的霍恩海姆大少爷。他是个玩火的行家。当他为了眩耀武力而激荡体内的火元素魔力时,那股热量就是这把剑最完美的引线。”
“一旦铅封融化,空腔开启……”托林盯着图纸上那个指向内核的箭头,喉结上下滚动,“里面的东西就会流出来?”
“不仅仅是流出来。”罗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五指在空中从拳头张开成花,“轰——”
他没有明说填充物,但托林的脑海中已自行勾勒出无数种毁灭可能的画面。
这是一把剑,更是一座坟墓。
“真他娘的阴险,”托林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但我喜欢。”
他举起那瓶劣质麦酒,大笑道:“只要手脚做的干净,让他们发现不了事故的具体原因。只要能让那群猪猡遭殃,这活儿我接了!”
罗德随手拿起桌上另一只凹凸不平的铁杯,给自己倒了一点酒,眼中显露出算计的森森寒光。
“材料我来搞定。”罗德仰头饮尽苦涩的酒液,“外观方面,我会用特殊手段处理废铁,保证它比秘银还要耀眼,绝对符合那帮蠢货的审美。你只需要专注于那个铅封空腔的精度。”
“交给我。”托林拍得胸脯砰砰作响,灰尘与胸毛齐飞,“老子打了上百年的铁,这种细活儿,除了我,整个锈港没人干得了!就算是用舌头舔,我也能给你舔出一个完美的空腔来!”
“很好。”
罗德放下酒杯。
“两天。”他伸出两根手指,“后天晚上我要见到成品。维克多给了七天时间,但他不配活那么久。”
“两天?”托林瞪大了眼,“你当我是地侏的蒸汽机床吗?光是打磨那个空腔就得……”
“两瓶上好的雷霆烈酒,外加以后所有新材料的优先挑选权。”罗德抛出筹码,“而且,这是为了送那帮猪猡上路。”
“成交!”
托林再无尤豫,一把将盘子里的羊腿骨甩进炉火,抓起炉边的铁锤,原本颓废与疲惫的气息一扫而空。
“当!”
沉重的锤击声在昏暗的工坊内炸响,火星如血色的花朵般绽放。
这是锻造的声响,也是丧钟的前奏。
罗德走出铁炉工坊时,雨势已减。
但他胸膛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红光的窗户,听着里面传来的富有韵律的打铁声,嘴角微扬。
开局不错。
有了托林的技术,有了“物理热熔”这个绝妙的扳机,接下来,轮到他这个“炼金术士”登场了。
课题的名字就叫:什么叫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