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巷的暴雨变本加厉。
雨水裹挟着煤灰与铁锈的黑汤,顺着屋檐淌下,将贫民窟的每一条沟渠都灌满了黑水,流淌出这个世界的本质——肮脏、浑浊、令人窒息。
罗德推开地下室那扇早已受潮变形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将一大包散发着浓烈下水道腥味的鳄鱼皮囊,重重地甩在桌上。
“先别卸甲。”罗德按住了艾薇拉准备解开搭扣的手,“这地方阴冷入骨,现在脱掉铠甲,你的体温会流失得很快。去后面先把铠甲表面冲洗干净,等我把火生起来,再换干衣服。”
艾薇拉没有废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拖着那身还在不断滴水的沉重板甲,脚步沉重地走向地下室深处,那里用几块破布帘子隔出了一个简易的盥洗区。
水声很快响起。
罗德坐回那张满是油污的桌边,用一堆废料和打火石引燃了一盆炭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开始处理那堆依然带着血迹的战利品。
包裹解开,血腥味扑鼻而来。
几块带着硬鳞的鳄鱼皮,一颗甚至还在微微抽搐、散发着馀温的鳄鱼心脏,以及几颗从那畜生嘴里硬生生敲下来的断齿。
这些破烂,在那帮吸血鬼公会的收购清单上,撑死也就值三五枚六角银币。
这点钱,甚至不一定够修补艾薇拉塔盾上一道较深的划痕。
但这仅仅是明面上的价格。
罗德眯起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幽蓝,[解析视野]瞬时开启。
他粗糙的手掌按在那堆鳄鱼皮上,无数细微的光点在这堆死肉上浮现。
“剥离。”
随着精神力的探入,一团灰扑扑的光球被强行从鳄鱼皮中扯了出来。
这玩意儿在别人眼里是避之不及的垃圾,但在罗德看来,却是极好的原材料。
只要稍加合成,再掺入几个毒素词条,这团“垃圾”
他没有丝毫嫌弃,熟练地将这枚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光球塞进意识空间。
正当他准备继续剥离那颗鳄鱼心脏上潜藏的[强壮心肌]词条时,门外的雨声中混入了异响。
脚步声。
整齐划一,并非贫民窟醉汉那种凌乱拖沓的步调,更象是包铁军靴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的脆响。
数量不少,且来者不善。
罗德手上的动作瞬间停滞,手臂一挥,将桌面的零碎扫入背包,反手握住了腰间斑驳的剑柄。
“轰——!”
那扇本就不堪重负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破碎的木片还在空中飞溅,一群身穿黑黄相间制服、手持十字弩的士兵已然冲入室内。
这群人训练有素,进屋瞬间便呈扇形散开,封锁了所有射击死角。
黑洞洞的弩机平举,冰冷的箭簇直指罗德眉心。
锈港的治安队?
不对。
罗德的视线扫过他们胸口的徽章——一只口衔金币的双头狮鹫。
这是维里安联合王国老牌贵族,霍恩海姆家族的私兵。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铠甲碰撞的闷响,艾薇拉显然也察觉到了变故。
“别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那片雨幕中传来。
一柄漆黑的雨伞撑开了灰暗的雨帘,一个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丝绒礼服,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在昏暗火光的映射下,闪铄着微光。
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捂着口鼻,目光中满是嫌恶,审视着这个充斥着霉味与血腥气的地下室。
男人的五官与先前死去的凯尔有七分神似,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阴鸷与傲慢,比那个死鬼弟弟更甚。
霍恩海姆家族的长子,是凯尔同父异母的兄长。
罗德曾见过他一面,那是属于穿越前的记忆。
当时维克多与凯尔在铁砧冒险团的驻地争吵,甚至马上要演变为拔剑相向的程度,兄弟二人的关系显然处于冰点。
“真是个猪圈。”
维克多用手帕擦了擦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罗德身上,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人,而象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你就是那个叫罗德的后勤?”
罗德松开剑柄,双手举过头顶。
被十几把强弩指着,反抗是死路一条,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是我。”罗德的语气尽可能保持冷静,同时给帘子后观察情况的艾薇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请问霍恩海姆少爷大驾光临这‘猪圈’,有何贵干?”
“嘴还挺硬。”维克多轻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凯尔死了。”
“我知道。我们遭遇了红龙,他不幸……”
“我不关心他怎么死的。”维克多冷冷打断,语气中显露出一股令人心寒的凉薄,“那个蠢货死不足惜。但我关心的是,他带走的那样东西。”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钉在罗德脸上。
“霍恩海姆家族世代相传的信物,那枚名为深红徽戒的戒指,它在哪里?”
罗德心中微动。
深红徽戒?
他在搜刮凯尔那具焦尸时,除了几枚融化的金币和几瓶药水,根本没见过什么戒指。
那家伙被龙息正面喷中,连骨头都快烧成灰了,就算有戒指,恐怕也早已化作了一滩金水。
原来如此。
这家伙根本不在乎弟弟的死活,甚至凯尔的死对他而言是个利好——少了个争夺继承权的对手。
对于即将被扫入历史的坟墓,已经没落到几乎要从贵族行列除名的霍恩海姆家族而言,老男爵可巴不得自己的子嗣后代斗得你死我活,继而从中挑选出一个可以带领家族崛起,拥有铁腕的合格继任者。
而在凯尔死之前,霍恩海姆男爵显然也更偏爱这位拥有白银级实力的次子,甚至把家族祖传戒指和宝剑都给了他。
真是一个彻底没救的家族。
维克多在乎的,是那个能代表霍恩海姆正统血脉的戒指。
没有那东西,他继承爵位的法理依据就不够完整。
“我没见过什么戒指。”罗德实话实说,“当时龙息太猛,凯尔少爷连同他的装备都化成了灰。如果您不信,可以去枯水河畔筛一筛那里的泥土。”
“少糊弄我,”维克多冷笑道,“我听说,你是最后离开现场的人。而且……”
他的目光越过罗德,投向了那个破败的布帘。
“而且,还有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格里芬家族的丧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