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港冒险者公会坐落在码头边缘,灰岩堆砌出沉闷堡垒,石缝间压根不见宏伟殿堂的半分体面。
雨水顺着石墙上的厚腻青笞滑落,掉进门口那滩泥泞腥臭的积液。
海水的咸腥、陈腐的皮革死气与男人扎堆的酸汗味勒住喉咙,直往肺腑里钻。
罗德推开沉重橡木门,干涩门轴迸出的尖叫被大厅喧闹生生碾碎。
数百个套着杂色破烂、形同枯槁的冒险者挤在布满悬赏令的木架前。
苦力们为几枚铜子儿争得脖筋暴起,骗子在阴影里低声兜售那叠真假莫辨的“遗迹图纸”。
艾薇拉紧随其后。
她身上沉重的全覆式钢甲凿入其中,在人潮里生生碾出一条窄径。
罗德直奔注册柜台。
木栅栏后,头顶稀疏的办事员正握着柄细长银刀刮削剪指甲。
办事员胸前别着刻有羽毛笔徽记的公会徽章。
这东西在公会里微不足道,但在锈港,却成了他自诩高贵的本钱,代表他是公会编制内的低级文职人员——也通常意味着,他拥有比普通冒险者更高的社会地位。
“注册,还是交任务?”办事员的视线未移,只对着指甲吹了口气。
“注册。”罗德递上两张提前填好的羊皮纸,“二人小队。”
办事员混浊眼球扫过“职业”一栏时定住了。
“罗德,职业决斗家…艾薇拉,职业盾卫?”他的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在这片废墟之上的土地上,职业共分为三大体系:
前排:专注于承受伤害、保护队友和控制战场的职业。
输出:专注于制造伤害,是团队中的主要火力点,流派百花齐放。
辅助:专注于治疔、增益、减益和提供战术支持的职业,是团队的大脑和润滑剂。
盾卫是最传统的坦克职业,精通盾牌格挡和仇恨吸引,是团队最可靠的壁垒。
而罗德觉醒的决斗家则是使用单手剑或刺剑的灵巧战士,数量多到几乎称得上“烂大街”了。
办事员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栅栏,在那具沉重铁棺材上停留稍许,转而看向罗德的皮甲——旧衣洗得干净,却摸不着半分魔力灵光。
“听着,菜鸟。”办事员用银刀点向那身重甲,“这里是冒险者公会,并非收破烂的废品站。这身铁罐头是从哪条沉船里捞出来的?这分量掉进水里,恐怕连个水泡都翻不起来就见底了。”
后边排队的冒险者队列中发出一阵哄笑。
盔罩下传出艾薇拉沉闷的冷哼,她的铁手套微微收紧,指节在塔盾边缘捏出了轻微的金属声。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侮辱骑士荣耀的行为,足以让她发起决斗。
罗德则面色如常。
若非此前他与艾薇拉都只算铁砧冒险团的后勤人员,没有在冒险者公会进行过正式的冒险身份登记,根本无需面对办事员的难看嘴脸。
这种势利胚子遍地都是,更难缠的杂碎我也都对付过,你算什么东西。
“装备外观不在公会审核之列。”罗德清了清嗓子,有意纠正道,“按《公会章程》第三卷第七条,只要通过‘魂之回响石’的灵性共鸣,并如数缴纳注册费,任何人都该拿到黑铁级冒险者的铭牌。莫非,你想替奥杜尔总部的老爷们改改规矩?”
办事员戏弄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穷酸的年轻人,竟然能背出公会的章程条款。
而在锈港,注册者大多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的睁眼瞎。
“……去那边按手印。”办事员沉下脸,掏出一块满是坑洼的碎裂水晶,“动作快点,后面的人还等着。”
罗德将手掌按在水晶表面,水晶里亮起一抹苍青色的微光,回响着迅捷与技巧的灵性反馈。
光泽虽然黯淡,却足够达到“决斗家”职业的最低门坎。
轮到艾薇拉时,水晶泛起暗沉的土黄光泽。
光芒同样不强,但胜在更加稳定。
“你们的证书。”
两分钟后,两块毛糙的黑铁铭牌被丢在柜台上。
双剑交叉的刻痕间,印着两人的名字与职介。
“谢了。”罗德收好铭牌,顺手指向柜台后方那块挂满了低级任务的木板,“既然注册完成了,顺便接个活。我选第7区下水道,那个‘清除巨型鳄鱼’的任务。”
这已经是黑铁级的任务中相对简单,且路程最近的了,连锈港都不用出,自然能省去不少的补给费用。
况且,罗德主要是想借此检验一下自己新获得的战斗技巧。
“第7区?别说那儿的瘴气能把脑浆子熏烂,这头被悬赏的畜生也吞了少说三个黑铁小队。“办事员瞪圆了眼,满是瞧疯子的神气,”而且赏金才5枚贸易银锭,半个奥里姆,估计连修你这堆破烂铁皮的钱都不够。”
你人还怪好嘞,刚刚还在讥讽我们,现在又出言提醒我们注意安全。
“那就不劳阁下费心了。”罗德扯下那张油渍斑斑的纸单,“我们比较喜欢不被外人打扰的工作环境。”
……
第7区入口蜷缩在贫民窟最底层。
推开锈蚀的铁栅栏,一股浓烈到几乎肉眼可见的恶臭扑面而来。
腐肉、排泄物与炼金废料在死水中发酵成浊气。
艾薇拉步履一顿。
即便隔着钢甲,那股腐烂气味依旧死死缠住鼻尖,无孔不入。
“习惯它。”罗德的声音在空旷管壁间回响,“总比穷酸味儿好闻。”
二人涉水而行。
污水没过膝盖,浓黑处漂着五颜六色的油污和垃圾。
四周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真菌,洒下惨绿色的光晕。
罗德走在艾薇拉侧后方,手中长剑保持平举,[解析视野]时刻扫描着水面下可能的动静。
这片局域太安静了,连老鼠的吱吱声都没有,只剩污水流动的黏腻响动。
其中必定有古怪。
“小心左边。”罗德压低嗓音,“水流波纹乱了,那儿可能……”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水面倏然炸裂开来。
一张布满利牙的血口破水而出,腐臭令人作呕。
这头畜生径直撞向艾薇拉,只见一团攒动的鳞甲与骨肉。
那是一头五米长的变异恶物,披挂着厚腻青笞下的硬鳞,暗黄色的竖瞳里只有原始的杀戮本能。
这根本不是普通黑铁级冒险者能应对的怪物。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挥剑。
艾薇拉全凭本能发力。
沉肩、架盾、重心压入泥泞……她身上的[守护骑士]词条骤然亮起,仅有罗德才能看到的稀薄力场复盖在盾牌表面。
“——当!”
一声巨响震得拱顶积灰与水渍簌簌而下。
那对能咬碎牛骨的利齿,死咬住塔盾边缘与艾薇拉的左肩甲。
想象中的血肉撕裂声没有响起,耳畔只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身被嘲笑的“铁棺材”展露锋芒。
数公分厚的精铁甲面火星迸溅,留下两道深陷凹痕,却未被咬穿。
磅礴冲击没能将艾薇拉掀翻,那股震碎脏器的力道被层层卸去,化作金属的燥热。
艾薇拉发出一声闷哼,双脚在淤泥里犁出两道深沟,她扎根在原地,成了钉进淤泥的铁钉。
巨鳄没料到这口会啃上铁板,断了两颗牙齿,动作出现一瞬间的僵滞。
便是此刻,一直伏在侧后方的罗德出击了。
罗德一步跨过三米,闪至那畜生暴露的腹侧。
罗德眼神冰冷,长剑吐出一线寒芒,剑刃上的[撕裂之锋]似乎感应到了血气,泛起森森寒意。
刺入。
剑锋捅进那块巴掌大的软肉,皮肉之间毫无阻力,直没至柄。
上挑、拧转。
罗德手腕发力,剑刃在巨鳄的脏腑间搅动,心肺刹那间被切割成肉糜。
“嘶——!”
巨鳄绝望嘶鸣,沉重躯壳疯狂抽动,尾部拍击水面,激起漫天脏水。
但这一切都注定是徒劳的。
它的生命力随着喷涌而出的暗红色血液迅速流逝。
几秒钟后,那双暗黄色的竖瞳失去了光泽,宽长的躯壳瘫在污水中,化作一座死寂肉山。
厮杀收场极快,却不轻松。
污水化作红黑,浓烈的血腥夹杂着恶臭灌入鼻腔。
艾薇拉脱力地倚向湿墙,胸膛微微起伏,面甲的缝隙里喷出团团白雾。
她垂头俯视自己的左肩甲。
甲面上留下了两道深陷沟壑,齿痕深刻,钢材被咬得翻卷变形。
换作从前那套华而不实的骑士链甲……她的左臂此刻怕已进了畜生肚皮。
艾薇拉抬起沉重塔盾,盯着盾面那道斑驳的白痕,她头一回觉得这粗陋的铁疙瘩十分合眼。
“还能动吗?”
罗德踩着鳄尸,用一块破布擦拭剑上的血迹和油脂。
“……可以,我没受伤。”艾薇拉撑起身体,略显疲惫的嗓音中饱含由衷的信服,“这种程度的冲击,却只有轻微的震荡感…这盔甲确实很强。”
“这就对了。”
罗德收剑入鞘,回过身打量那堆死肉。
在他眼里,尸骸不仅仅是肉块,更是一堆待拆解的材料和词条。
只要不提来路,在利益的驱使下,总有贪婪的人敢吞下货物。
“试炼结束。”罗德踢了踢鳄头,嘴角抿出弧度,双眸在幽暗中格外闪亮,“看来,我们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滋润。”
你明明这么强,为什么之前甘愿在凯尔·冯·霍恩海姆这样的人渣麾下忍气吞声?
艾薇拉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进了肚子,无声地自嘲一笑。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或难言之隐。
罗德如此,而背负着莫须有罪名、令格里芬姓氏蒙羞的自己更甚于他。
罗德自然不知道艾薇拉复杂的想法。
“收拾干净,切下最值钱的。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这是张入场券。”
罗德大步走向出口。
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接下来就该去接那些真正的大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