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港的晨雾刺鼻呛人,海腥与铁锈的湿冷气息黏在皮肤上,刺入骨髓。
公会驻地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一道缝,罗德钻了进去,浑身湿透,活脱一只被雨淋湿的落汤鸡。
他那件特制的亚麻战衣外面,套着一件从死人堆里剥下的破烂外套,外套上涂满了返程时搜集的腐烂黑齿鼠内脏,以及某些难以名状的污秽。
这股腐臭足以熏走三步之内的一切活物。
“团、团长……”
罗德象是陷入了劫后馀生的徨恐,身子一软,瘫倒在办公室的地毯边缘,躯体无法抑制地战抖。
办公桌后的达蒙团长立刻抬手掩住口鼻,身体竭力后仰,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抗议。
“滚远点!该死的,你一头扎进粪坑里了吗?”
达蒙另一只手在面前用力挥舞,徒劳地想扇开那股恶臭。
“凯尔副团长…他…还有巴克他们……”罗德抬起头,恰到好处的涕泪混着泥污爬满了脸,“龙,我们遭遇了一头红龙!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我藏在一条排泄沟里……”
他言语支离破碎,一边抽泣,一边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摸出一个污秽的布袋,双手呈上。
“这是我在灰烬里找到的…副团长的剑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达蒙的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没碰那脏袋子,目光仅在袋口扫过。
那半截熔毁的剑柄上,即便是碎裂的红宝石,也依旧能辨认出霍恩海姆家族的狮鹫纹章。
全灭。
达蒙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毫不怀疑罗德这个平日里老实憨厚、唯唯诺诺的家伙会在这种大事上撒谎。
抚恤金、公会的问责、霍恩海姆家族压下的怒火……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能压垮人的麻烦。
此时,眼前这个唯一的幸存者,这个毫无用处的黑铁级后勤兵,便成了一根扎眼且多馀的钉子。
杀了他?
达蒙眉头微微一皱。
不行,太脏。
血和这身臭味会毁掉他的办公室地毯,而且一具新鲜的尸体,会给公会那帮爱管闲事的调查员留下口实。
让他消失在贫民窟的臭水沟里,才是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这只虫子,还不配死在他的刀下。
“够了!”达蒙粗暴地喝断罗德的哀嚎,“赶快拿着你的垃圾给我滚!”
“团长,那我这个月的薪水……”罗德畏缩地问,眼神飘忽不定。
达蒙怒极反笑:“薪水?”
他抓起桌上的黄铜镇纸,本想掷过去,又觉得会弄脏自己的东西,又放了下来。
“你害死了整个小队,还有脸提薪水?从此刻起,你被铁砧佣兵团除名!别他妈再让我看见你!”
“是、是!谢团长不杀之恩!”
罗德如释重负,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办公室,出门时还因过于仓惶,左脚绊住右脚,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办公室门闭合的刹那。
罗德直起了背。
他脸上的恐惧瞬间蒸发,随便抹了把进门时挤进眼里,刚刚当做眼泪流出的水,不留一丝痕迹。
演技?
不需要的。
反正原身过去的生活总是这么窝囊,如今的罗德只不过是“本色出演”罢了。
“本想着用几个金币敷衍一下你,正好你也不想要这些‘废铜烂铁’,倒也让我节省了一笔开支。”
罗德头也不回,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后巷的雇工宿舍,那里是他在铁砧团最后的住处。
宿舍里阴暗,徽菌的气味钻入鼻腔。
罗德简单清理了下身子,换了套衣服,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精致木箱。
这是他唯一的私产,也是他的兵工厂。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旁人眼中的废物。
这些材料在任何冒险者眼里,都只配当引火的柴薪,但在罗德眼中,它们各自闪铄着独特的光。
全都是宝贵的素材。
罗德手脚麻利,将材料分门别类,用油布仔细包裹,塞进一个早已备好的大型行囊。
就连床板下那块,被他藏了三个月的磨刀石[粗糙打磨]也一并带走。
收拾停当,房间里只剩下一片空旷和几团废纸。
罗德背起比自己还高的行囊,毅然走入锈港清晨的迷雾。
……
锈港贫民窟,黑水巷尽头。
一间废弃的地下仓库,湿气比地面更重,但足够隐蔽,租金也低廉。
唯一的通风口是扇野猫才能钻过的铁栅窗,几缕微光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里是罗德的新据点,也是艾薇拉的病房。
几块木板拼凑的床上,艾薇拉意识模糊。
她身上的烧伤惨不忍睹,虽然灌下过一瓶初级治疔药水,但大面积的碳化皮肤若不处理,伤口溃烂足以要她的命。
“醒醒,该清创了。”
罗德点燃一盏煤油灯,置于床头。
他端着一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半份混浊的灰绿糊状物。
那是他路上拔的止血草、面粉和清水搅成的膏剂,成本不超过两枚铜子儿。
艾薇拉费力地睁开眼,碧绿的瞳孔里布满血丝。
“喝掉它。”罗德语气强硬地命令道,“这是‘强效痛苦药剂’,黑市货,一瓶价值两百奥里姆!它能加速你的伤口愈合,代价是活剥人皮的痛楚…你知道的,越是有效的药剂,其反噬越是酷烈,这是世间的常识。”
艾薇拉因神智模糊,完全没有质疑罗德到底是哪来的钱买这种高档魔药。
她挣扎着撑起上身,细微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她面无人色。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碗怪异的膏剂一饮而尽,一股草腥和生面粉的涩味呛在喉头。
“呕……”
“忍着。”
罗德放下碗,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伸出,悬停在艾薇拉左肩最严重的烧伤上方——一块焦黑的硬痂,边缘是狰狞可怖的红肿。
“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