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龙死了。
这是一句废话,但确认这句废话的过程并不轻松。
罗德象一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蜥蜴,浑身挂满了开始板结的淤泥。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那摊已经化作人形焦炭的凯尔,靴底踩上琉璃化的滚烫地面,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随之钻入耳膜。
硫磺味混杂着熟肉的焦香,强行灌入鼻腔。
讽刺的是,这股油腻的香气,让罗德那被黑面包折磨许久的胃袋狠狠抽搐了一下。
“啧,放前世再怎么996,至少每顿饭都能吃上肉,哪象现在……”
他没有理会那个烧成焦炭的副团长,死人身上的钱袋子长不出腿。
他的目标是那个占据半个河岸的庞然大物。
即便彻底死透,残留的龙威依旧是一块压在胸口的沉重石板,几乎让人窒息。
罗德大口吞咽夹杂着灰烬的空气,强行给发软的膝盖注入一丝气力。
这可是真正的宝藏啊!
“冷静点,罗德。贪婪是通往死亡的快车道,凯尔那个蠢货就是前车之鉴。
“这东西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如果不处理好,那未散尽的魔力随时可能把这方圆几里炸上天。”
罗德蹲下身,掌心粘贴赤红的龙鳞。
灼热穿透皮手套,掌心也瞬间传来灼痛感。
【红龙尸体】
词条:
……
仅剩两个可用的。
其馀部分要么缺乏剥离价值,要么已经在刚才的爆发中彻底损毁。
但这已足够。
这两样东西,是他后半生安身立命的基石。
“剥离。”
催动精神力的瞬间,
罗德感觉就象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自己的太阳穴,狠狠地搅动脑浆。
“呃!”
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罗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孪。
越级剥离,还是跨了整整三个大阶位,这是在拿命赌博。
鼻血的闸门大开,瞬间染红衣襟。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罗德的耳边充斥着无数重叠的幻听,那是龙魂残留的咆哮。
“给我出来!”
罗德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剧痛强行在大脑中劈开一线清明。
意识空间内,精神力化作贪婪的触手,死死包裹住那两团耀眼光芒,一点一点将其从庞大的尸体上撕扯下来。
时间失去了概念。
那种仿佛撕裂灵魂的剧痛终于退潮,被彻底掏空身体的虚脱所取代。
【已剥离:残缺的红龙之血(橙色史诗)x1】
【已剥离:馀烬龙息(紫色稀有)x1】
罗德瘫坐在滚烫的碎石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视线甚至有些模糊。
幸亏是死物。
要是活着的龙,光是一眼解析全部词条的反噬,估计就能把他脑子烧成豆花。
缓了足足五分钟,罗德才颤巍巍地摸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工兵铲。
接下来是毁灭证据。
龙尸上的伤痕太过明显——除了少许撞击伤,全是龙息自噬的痕迹。
公会的高阶鉴定师不是瞎子,他们能轻易推断出战况,顺藤摸瓜查到有人窃取了龙血和龙息。
这个世界,让死人“说话”的法术多如牛毛。
所以,这头龙必须是“自爆”的。
罗德握紧工兵铲。
这只是一把生铁打造的廉价货,木柄上还有几道裂纹。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勾动空间内那个极不稳定的紫色光团——[馀烬龙息]。
“加载。”
目标则是手中的工兵铲。
罗德的意识层面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紫色词条触碰到铲子概念边缘的瞬间,现实中的铲头迅速赤红软化,木柄冒出青烟。
凡铁无法承载龙息之威。
但这正是罗德需要的效果。
过载,即是引爆。
他榨干肌肉里最后一丝力量,将这把即将化作岩浆爆弹的铁铲甩进巨龙半开的血盆大口,直入喉管深处。
随后,罗德没有回头。
当然不是装什么所谓的“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而是性命攸关的事马虎不得,立刻转身扑向河岸另一侧的低洼地。
“轰!”
大地在腹部下方剧烈搏动,沉闷如雷的巨响碾过耳膜。
热浪从头顶席卷而过,即便背对着爆炸点,罗德也能感觉到一股热浪从头顶席卷而过,带走他背部最后一点水分。
罗德回头看去,那原本轮廓尚存的龙头,此刻已化为一个冒着滚滚浓烟的深坑。
龙颈炸裂,血肉与骨渣呈辐射状喷溅得到处都是,彻底掩盖了原本的死因。
哪怕最挑剔的死灵学派法师面对这堆烂肉,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龙息反噬,头颅炸裂。
“干得漂亮。”
罗德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摇晃着站起。
第一步完成。
那么接下来……
罗德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河滩边缘。
一块焦黑变形的塔盾孤零零立在乱石堆中,盾牌后,蜷缩着一团焦炭。
罗德走过去,用靴尖踢开碎石。
这女人现在的尊容,恐怕连她那个狠心流放她的亲爹也认不出来。
破烂的链甲与皮肉烧结在一起,左半边脸颊全是水泡,璨烂的金发只馀几缕焦糊的枯草。
她的呼吸是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词条:
……
命大。
或者说,够硬。
举盾硬抗龙息馀波,居然还能剩下一口气。
罗德俯视着她,思绪在“补刀剥离词条”和“施救”之间摇摆了不到两秒。
杀了她,以自己目前见底的精神力,最多剥离一个蓝色词条。
虽然罗德自认不是善类,但为了一个词条宰杀同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种行为确实跌穿了他身为现代人的底线。
更何况,这蠢女人刚才确实试图救人。
若是救活她……
一个无家可归、脑子一根筋、任劳任怨、极易操控的肉盾。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这种能挡刀且不会背刺的队友,稀有度堪比神器。
投资。
这是一笔高风险、高回报的天使投资。
罗德蹲下身,右手悬在艾薇拉血肉模糊的脸上。
“你该庆幸我上一世生于法治社会,这三个月还没被这吃人的世道彻底同化……算你欠我的。”罗德咬紧牙关,强行透支最后一丝精神力,“剥离[濒死]词条。”
嗡。
那种熟悉的脑仁剧痛再次袭来,象是脑浆被疯狂搅拌,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尖锐。
罗德身形晃动,差点一头栽倒在艾薇拉身上。
最终,他手里多了一个灰蒙蒙的光团,存储于意识空间之中。
而在这时,地上的“焦尸”倏然抽搐了一下。
她微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原本死灰的脸庞——那些完好皮肤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死神探出的镰刀,被罗德硬生生给踹了回去。
但这只是将艾薇拉从鬼门关拉回门坎,罗德的精神力已经彻底透支,她满身的烧伤和感染还得靠药来医治。
罗德喘着粗气,转身在营地废墟中挖掘。
他在凯尔化灰的位置找到了两个幸存的储物腰包。
附魔皮具防火性能优异,除了表皮焦黑,内里完好。
一袋金币,约莫五六十枚。
几瓶红色初级治疔药水。
还有一瓶淡蓝色的微效魔力恢复药剂!
罗德顿感欣喜,立刻拔开塞子,仰头灌下。
清凉的液体滑入胃袋,干涸的精神海终于得到滋润,欲裂的头痛稍减。
他捡起一瓶治疔药水,折返艾薇拉身边。
这女人已经苏醒了。
或者说,是被痛醒的。
艾薇拉艰难睁开完好的右眼,碧绿瞳孔涣散片刻,聚焦在罗德满是灰尘的脸上,随即滑向四周。
焦土、残肢、死龙,以及满地的灰烬——那显然是她的队友。
“都…死…了?”她的声音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粗糙低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显而易见。”罗德晃了晃手中的空药瓶,“除了我们,连老鼠都没剩一只。”
艾薇拉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那是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
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未被完全烧毁的短匕。
“我也…该死……”艾薇拉喃喃自语,手腕无力,却异常坚定地将刀刃压向颈动脉,“没能守护…骑士的…耻辱……”
对于视荣誉高于生命的格里芬家族骑士,因护卫失职导致雇主全灭,苟活确实比死亡更令其难以接受。
自裁谢罪?
罗德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他上前迈出一步,一脚踢中艾薇拉的手腕。
“啪嗒。”
匕首脱手,砸在馀温未散的岩石上。
艾薇拉的手腕软软垂下。
她无力捡拾,只能用充血的独眼死死盯着罗德,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为…什么…救我?让…我…死……”
她心里很清楚,刚才那种濒死的状态,若非有人干预,她绝不可能醒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为了不让她死,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让你死?然后心安理得地背着救命之恩下地狱?”罗德居高临下,语气森冷,“我把你拖出来,可不是为了看你表演作为懦夫的自我了断行为。”
“我这副样子…还能做什么?”艾薇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凄厉,她试图抬起被烧得焦黑的手臂,却只能引来一阵剧痛,“这身皮肉已经烂了,不可能恢复如初…我无法…再作为骑士…效忠于你……”
她嘴上说着自己是个无用的残废,实际上是在质问罗德:
你救下一个这样的我,到底图什么?
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骑士,对你又有什么价值?
罗德看穿了她话语中的试探,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谁说你无法恢复?”他蹲下身,直视那双在绝望中燃烧着困惑火焰的眼睛,“你的身体,我会治好。不仅是治好,还会比以前更强。这点小伤,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艾薇拉怔住了。
治好?
甚至比以前更强?
这不是普通的治疔药水能做到的事。
这种承诺,听起来就象天方夜谭。
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不就是一个黑铁级的后勤人员吗?
困惑瞬间压倒了艾薇拉的绝望。
她能感觉到,罗德说这话时并非信口开河,那份笃定不容置疑。
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有办法做到。
罗德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从凯尔的腰包摸出一张羊皮纸和炭笔,飞速起草了一份契约。
“根据《骑士法典》,受人救命之恩,当以剑与血偿还。现在,你的命是我的,我不点头,你不能死。”
他将羊皮纸拍在艾薇拉胸口熔毁的铠甲上。
“这是你的选择。要么,现在就以背信弃义者的身份去死,让格里芬的徽章蒙羞。要么,收起你那可怜的自尊心,作为我的骑士活下去,直到还清这份恩情。”
没有提金钱,只提恩情。
罗德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她,但这选择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骑士的信条是刻在骨子里的枷锁。
救命之恩大于天,背信弃义比死亡更可耻。
艾薇拉眼底的死志彻底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有迷茫、不甘、困惑,却唯独没有了寻死的决绝。
她不明白罗德为何要救一个残废,更不明白他那份治好自己的信心从何而来,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求死。
最后的宣誓耗尽艾薇拉的所有力气。
“很好。”
罗德抓起她还在流血的手指,在羊皮纸末尾按压下去。
血手印清淅醒目。
契约达成。
罗德满意地收起羊皮纸,折叠好放入贴身口袋。
此时,他才拔开那瓶红色药剂,粗暴地捏开艾薇拉的嘴,灌入药水。
“咳咳……”
药水顺着嘴角溢出,但大半入了腹。
炼金药剂生效,恐怖的焦黑伤口开始缓慢蠕动,距离愈合尚早,至少这条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况且有魔药与罗德剥离词条的能力,艾薇拉被灼烧毁容也根本不值一提。
罗德起身,最后扫视废墟。
凯尔的剑柄、巴克的钱袋、那些或许还能回收材料的焦尸……
是时候收尾了。
强忍着裂颅般的头痛,他利用刚刚恢复些许的精神力,将凯尔身上残留的两个蓝色词条剥离,分别是小幅度提升移动速度的主动技能[迅捷步伐],与被动掌握的[初级剑术精通]。
这是那位白银级强者最后的剩馀价值,罗德早就对此眼馋许久了。
做完这一切,昏厥感阵阵上涌。
至于其他倒楣蛋队友身上的词条,此时的罗德已经顾不上了。
不能倒下,在这个只有死龙和残废的地方昏迷,无异于自杀。
罗德再次背起沉甸甸的行军包,丢掉团队成员乱七八糟、毫无价值的杂物,装满了他的“第一桶金”。
随后,罗德走到艾薇拉身边,单手抓起那面仍有些烫手的废盾,将艾薇拉置身其上,充当临时拖行的器具,更便于安全返程。
“走了,我的骑士债奴。”
罗德咬咬牙,撑起几乎是两人的重量,一步一挪地向锈港方向移动。
夜风依旧呼啸。
这一次,风中似乎多了点金币碰撞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