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呼啸夜风裹挟着粗砺的沙尘,一遍遍剐蹭着耳膜。
委托的最终猎物黑齿蛛后已死,那座洞穴便沦为了一具被掏空的枯骨,后续再无半点油水可榨。
队伍撤出洞穴,在距离锈港半日路程的枯水河畔扎营。
干枯的荆棘木在火中毕剥作响,火舌舔舐着铁锅底部的黑灰。
锅里翻滚着一滩灰色的胶状糊糊,那是罗德用略有发霉的面粉,勾兑野菜和黑齿鼠肉干,熬成的肉汤晚餐。
凯尔独占了火源最旺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从蛛后尸体上切下来的毒牙,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份贪婪镀上了一层油腻的亮色。
“回到城里,这颗牙和蜘蛛身上的材料,至少能换三百银币。加之巴克搜刮的那些破烂…哼,这趟不算白跑。”
凯尔随手抛起毒牙,又稳稳接住,目光带着轻篾,滑向角落里的艾薇拉,她正在尝试打磨自己那面几乎已经报废的塔盾。
“有些人除了当个笨重的肉盾,也就配分点汤水。至于那个后勤废物……”
他的视线刺向正在搅动汤勺的罗德。
罗德没有抬头,盯着锅里翻滚的灰色泡沫,神情专注,脑海中却思绪纷飞。
三百银币?
词条剥离后,这些东西就是一截钙化的骨头和甲壳,没有任何炼金或附魔的价值。
顶多值一二十铜币,还得是碰上瞎了眼的冤大头。
罗德心中给出了大致的估价,面上却适时挤出一丝卑微:“副团长英明,能跟着您混口饭吃,是我的运气。”
“算你识相。”凯尔冷哼一声,显然对这记马屁照单全收。
他拔出腰间的骑士之誓,借着火光审视剑刃:“哪怕是巨龙,在我这把家传宝剑面前也得低头。”
黑齿洞穴的战斗几乎全靠艾薇拉硬抗,凯尔只负责了最后那一剑。
这把装饰大于实用的佩剑没有折断,纯属侥幸。
凯尔沉浸在虚妄的荣光中,丝毫未觉头顶星空的异变。
罗德正欲盛汤,手腕倏然一僵。
咕嘟。
锅里的汤汁突然停止了翻滚。
底下的火仍在燃烧,然而周围的气压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笔直向上的火苗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死死地贴在焦黑的木炭上,呈现出诡异的扁平状。
紧接着,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的低沉震动。
地面上的细小沙砾开始跳动,象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在以此为乐。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蛮横地钻入鼻腔,盖过了鼠肉汤的土腥。
不对劲。
罗德本能地抬头瞧去。
原本漆黑的夜空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猩红色,云层被狂暴的魔力撕碎,呈现出旋涡状的纹路。
在那猩红的旋涡中心,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坠落而下。
那是一头巨龙。
巨龙的翼展屏蔽了星光,暗红色的鳞片在高速摩擦空气产生的高温中剥落,拖着长长的烟尾。
“轰——”
音爆声姗姗来迟,在大地传来剧烈震颤之后才轰然炸响。
气浪夹杂着碎石与焦土横扫而过,帐篷瞬间解体,那锅野菜糊糊连同篝火一同化作飞灰。
罗德在冲击波抵达的前一瞬,已翻身滚入一块凹陷的岩石后方。
即便如此,飞溅的石子依然打在背脊上,仿佛挨了几十记闷棍般的钝痛。
尘土与硝烟屏蔽了视线,那尊庞然大物在地面犁出一道百米深沟,最终在距离营地不足五十米处止住颓势。
烟尘散去,残酷的真相揭露。
一头成年红龙。
它半截身躯埋在碎石堆中,暗红色的鳞片散发着扭曲空气的高温。
一只龙翼扭曲折断,房屋般大小的头颅垂死地搁在地上,口鼻中溢出的金红色血液如岩浆一样流淌,将周围的沙土烧结成玻璃状的晶体。
它静止不动,象是一具刚出炉的尸山。
死寂持续了三秒。
“咳咳……”巴克从土堆里钻出,满脸血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龙…是龙……”
凯尔也灰头土脸地爬起,但在看清那是一头濒死红龙的瞬间,恐惧在他脸上退去,转变为某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发财了……”他的话音因贪婪而变调,手中的骑士之誓在颤斗。
“一头红龙!整整一头红龙!”凯尔眼球充血,“龙鳞、龙血、龙晶…只要砍下它的头,我就是霍恩海姆家族的荣耀!真正的屠龙者!”
他无视了被吹飞的队友,提剑冲锋。
“别过去!”艾薇拉的声音沙哑。
她被断裂的树干压住半条腿,正艰难地推拒重物,却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大喊:“这头龙的体温不对!它的威压还在!”
常年的骑士训练让她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闭嘴,蠢女人!”凯尔头也不回,“想抢功劳?这畜生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它是我的!”
他的脚步跟跄急切,扑向那座肉山。
罗德趴在岩石后,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死死锁定了红龙。
刹那间,猩红的警告框在视野中心疯狂闪铄,颜色比龙血更加刺眼。
【成年红龙】
词条:
……
草!
罗德瞳孔骤然收缩。
这简直是一颗拔了插销的炼金炸弹!
橙色史诗。
这是罗德穿越以来首次目睹这种级别的词条,此时却刻在死神的镰刀上。
半径80米……
罗德快速目测估算距离。
自己离那条巨龙仅有50米左右,这是必死之局。
除非……
罗德的目光扫向身侧五米外的枯水河。
河面狭窄,但河床中央那道被冲刷出的深槽积水浑浊,深不见底。
此时,凯尔已冲至龙首之前。
他高举那把华丽的宝剑,面容扭曲,嘴里狂笑道:“去死吧!尝尝我霍恩海姆家族的锋刃!”
罗德则压榨出这具黑铁级躯壳的每一分潜能,四肢着地,连滚带爬扑向河道。
“扑通。”
入水瞬间,罗德深吸一口气,死命向河底的淤泥钻去。
岸上。
凯尔的剑锋撕裂空气,重重斩在红龙眼睑上方的鳞片上。
这是他构想中这头巨兽的致命弱点。
刺进去,搅烂大脑,然后荣耀加身。
然而,现实比钢铁更加森冷。
“当——”
伴随一声荒谬的清脆断裂声。
断裂的剑尖旋转飞出,划开了凯尔引以为傲的帅气脸颊。
凯尔握着光秃秃的剑柄,贪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化作滑稽的呆滞。
断了?
价值一千金币的大师之作,霍恩海姆家族传承的宝剑……竟然就这么断了?
就在这空气凝固的刹那间。
那头死寂的红龙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熔金般的竖瞳。
虽有垂死挣扎的浑浊,却饱含一种对眼前这只拿牙签戳它的蝼蚁,高高在上的蔑视。
“呼……”
龙吻微张,声音是被拉响的地狱溶炉风箱。
凯尔来不及惨叫,甚至来不及后悔。
橙色光芒从龙喉深处喷涌,填满了他所有的视野。
足以融化岩石的高温锥形烈焰,瞬间吞没了凯尔,吞没了紧随其后的巴克等随从,吞没了那堆可笑的战利品,也复盖了艾薇拉所在的局域。
世界只剩下足以灼瞎双眼的白与红。
水底,罗德死死抓着水草根部,尽可能将身体压进淤泥深处。
即使隔着两米深的水层,在灸热龙息的烘烤下,河面沸腾,气泡疯狂翻滚上升。
原本冰冷的河水在数秒内变得滚烫。
若非深槽积聚了足够刺骨的冷水,此刻的罗德已是一锅被煮烂的人肉汤。
肺部氧气耗尽,胸腔火辣辣地疼。
罗德咬紧牙关,静止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外界的龙炎正在迅速熄灭。
这一口龙息,烧尽了巨龙最后的生机,也烧尽了这支名为铁砧的冒险团近乎所有的虚荣。
直到灵魂战栗的威压消散,直到头顶沸腾的水声平息。
意识已经逐渐昏沉的罗德松开快要扯断的水草,浮出水面。
哗啦——
他破水而出,大口吞咽着焦糊滚烫的空气。
河岸已不存在,眼前是一片琉璃化的焦土。
凯尔站立之处,只剩下半截融毁的金属剑柄,和一摊呈现人形轮廓的黑灰。
连骨渣都没剩下。
不远处的巴克更惨,保持着逃跑姿势变成了一具炭雕,风一吹,便崩塌成一地黑渣。
其他几名成员的下场不逞多让。
而那头红龙依然保持着昂首喷吐的姿势,彻底死透。
暗红色的鳞片褪为死灰,魔力耗尽。
罗德抹去脸上的泥水,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
回去的路费有着落了。
不,不止路费。
他爬上岸,靴底踩在冒烟的土地上,滋滋作响。
目光扫过战场边缘,在一块烧红变形的塔盾后,他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还没死透?
罗德挑眉,右手习惯性地摸向靴筒里的剔骨刀。
既然摸尸,就得摸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