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锈港的黎明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或者更准确地说，这里的黑夜从未真正退场。
那一层终年不散的油污迷雾依旧黏稠，象是给这座城市裹尸布上又泼了一层废机油。
铁砧冒险团驻地后巷那扇单薄的木板门，就在这晦暗的时刻被砸得摇摇欲坠。
“罗德！死了没有？没死就给老子滚出来！”
屋内，罗德正将最后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
那是昨晚剩下的，风干了一夜，硬得象块该死的磨刀石，刮得喉咙生疼。
他面无表情地用力吞咽下去，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面包屑，慢吞吞地挪向门口。
门闩刚一拉开，三个全副武装的壮汉便象一堵墙，堵住了光线。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随着呼吸乱颤，正是团长凯尔的头号恶犬——巴克。
“团长签发的紧急征召令。”巴克根本没打算废话，一张羊皮纸带着他喷出的唾沫星子，直接怼到了罗德鼻尖，“黑齿洞穴那边出了岔子，急需人手背负补给。算你倒楣，这趟苦差事落你头上了。”
倒楣？
罗德心底冷笑。
这分明是凯尔那杂种觉得昨天的保护费没收够，想从我这就剩一把骨头的穷鬼身上再榨出点油水罢了。
他接过羊皮纸，看都没看一眼便顺手塞进衣兜，那张原本冷漠的脸上瞬间堆满了卑微且讨好的笑。
“巴克大哥，您看这也太突然了，我这什么都还没准备……”
“给你十五分钟，自己去军需处领补给。”巴克往满是污水的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眼神阴鸷，“迟到一秒，我就敲断你的狗腿，把你象死猪一样拖过去。”
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甩上，震落了一地灰尘。
随着门缝闭合，罗德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迅速转身，动作干练地掀开那张发霉的床板，伸手探入暗格，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
布包展开，一把剔骨刀静卧其中，刀刃在昏暗的室内泛起幽蓝且危险的寒光。
昨晚，罗德亲手剥离了这把刀上原本附着的[生锈（灰色劣质）]词条。
如今的它，只剩下一个致命的属性——
在这个吃人的鬼地方，手里没把象样的家伙，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罗德卷起裤腿，将剔骨刀插入靴筒内侧特制的皮套中，勒紧绑带，原地轻跳了两下。
皮革与金属完美贴合，确信不会影响潜行与暴起杀人后，罗德才抓起角落里那个足以承载几十斤物资的行军背包，随手甩在背上，快步奔向驻地的后勤补给处。
……
集结点早已人声嘈杂。
除了凯尔和几个熟面孔的打手外，罗德的目光在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个女人，孤零零地站在队伍的最边缘，仿佛与周围的世界划开了一道界限。
她身上那套链甲早已破败不堪，许多关键部位的铁环已经断裂，仅用粗糙的铁丝勉强勾连着，显露出一股凄凉的寒酸气。
外罩的白袍被岁月染成了灰褐色，只能依稀辨认出胸口那枚早已褪色的格里芬姓氏纹章。
她背负着一面沉重得有些夸张的塔盾，腰间悬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整个人伫立在那儿，就象是一块沉默且坚硬的顽石。
罗德当然认得她。
或者说，整个锈港没人不知道这位“落魄骑士”的大名。
一名背负着不知名罪状被流放的前贵族，性格死板得象块烂木头，除了杀戮魔物，她似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但凡是罗德能说上话的人，没一个对艾薇拉有好印象，毕竟身为贵族后裔却被流放，放哪儿都是为人所瞧不起的。
虽说人长得漂亮了些，不过自从上个试图骚扰她的家伙被轻松撂倒，打断了手，便再也没人敢打她的主意了。
“看什么看？那可是专门用来保护你这种废物的肉盾，祈祷她不会把你那对不老实的狗眼给挖出来吧。”凯尔骑在一匹身披鳞甲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挥舞着马鞭，满脸戏谑，“全员出发！目标黑齿洞穴。”
黑齿洞穴位于锈港以北三十公里的荒原地下。
传说，那是上一纪元某种巨型生物的牙床化石，经地壳运动形成的地下空洞。
那里常年盘踞着食尸鬼、黑齿鼠群、以及各种因古神力量辐射而变异的阴间玩意儿。
对于黑铁级冒险者而言，那是九死一生的禁区。
但对于白银级的凯尔来说，那里不过是个稍微麻烦点的后花园——前提是，有人替他挡刀。
一路上，队伍在死寂中行军。
锈港周边的荒原没有任何风景可言，目之所及，只有灰败的岩石和姿态扭曲的枯树，象是一个个挣扎着死去的灵魂。
大约四个小时后，一个仿佛巨型魔物张开的血盆大口的漆黑洞窟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周围爬满了湿滑的黑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与霉烂气息。
“点火把。”凯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艾薇拉，你走最前面探路。巴克，你带人护住侧翼。罗德，滚到中间去，把你背上的补给看好了。”
艾薇拉没有只言词组，只是默默解下背后的塔盾，提着长剑，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洞穴内部比外界更加阴冷，那种带着湿气的寒意仿佛能顺着毛孔钻进骨髓。
火把摇曳的光芒只能勉强撑开周围几米的视界，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吱吱…吱吱……”
细碎的抓挠声突兀地响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在这个封闭的空腔内，声音经过无数次折射放大，听起来就象是有成千上万只虫子正在抓挠耳膜。
“停。”
走在最前面的艾薇拉突然止步，手中的塔盾重重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前面有东西。”
她话音未落，黑暗深处倏然亮起数十双猩红的小眼睛，象鬼火一样跳动。
“是黑齿鼠群！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巴克惊叫一声，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脖子。
黑齿鼠，体型像猫一样硕大，满口淬毒的黑牙，最可怕的是它们从不落单，一旦出现便是黑色的浪潮。
“全体后撤五步！艾薇拉，顶住！”凯尔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语气近乎冷酷。
他根本没有拔剑的意思，只是指挥着众人拉开安全距离，任由那个女骑士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黑色洪流。
艾薇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抱怨。
她左脚前踏，身体微沉，整个人缩在塔盾之后，长剑稳稳架在盾牌缺口之上。
下一秒，黑色的浪潮狠狠撞上了这座钢铁礁石。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令人心悸。
十几只黑齿鼠疯狂地撞击、抓挠着盾牌，尖锐的毒牙在金属表面刮擦出令人牙酸的火花。
有几只甚至试图利用弹跳力跃过盾牌，直扑她的面门。
罗德缩在队伍最后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用来伪装的工兵铲。
在这个距离，他眼中的艾薇拉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女人，而是一个个发光的信息团。
状态：轻微疲劳
词条：
……
果然是极品的前排肉盾。
罗德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芒。
那面破烂的塔盾，在艾薇拉手中仿佛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任凭鼠群如何如冲击，她都纹丝不动。
偶尔有漏网之鱼绕过侧面，狠狠咬在她破旧的链甲上，也只是让她身躯微微一颤，随即便被那柄长剑干脆利索地刺穿咽喉。
这根本不是装备带来的优势，纯粹是顶级的战斗技巧与那两个蓝色词条的加持。
这种天生为了战场而存在的人才，竟然被凯尔这种蠢货当成一次性耗材来用。
简直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