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武馆,张远心绪起伏。
刚拐进柳树巷口,一个瘦小的身影迎上来。
是昨日张远见的小乞丐之一。
“张少爷!张少爷!找到了!找到了!”小乞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兴奋和邀功的神色,一把抓住张远的衣角。
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您要找的那个王子腾,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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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老龙湾。
断墙残垣间,弥漫着潮湿的河腥气。
张远循声疾步赶来,正听到肖扬在一条窄巷深处焦声解释:“诸位,误会!真是误会!这些兄弟是张青阳公子特意安排来寻人的,绝无恶意!”
紧接着,是小乞丐带着哭腔的喊声:“对!是张公子让我们找人的!别伤我们老大!”
“放屁!”一个带着少年人特有沙哑、却刻意模仿江湖狠厉腔调的声音响起,“老子不认识什么张青阳!”
“不管谁派来的,敢盯老子的梢,说!到底想干什么?不说清楚,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声音,张远再熟悉不过!
是王子腾!
纷乱间,张远已冲到巷口转角。
只见三个半大少年背靠断墙,呈犄角之势防御,个个面带风霜,眼神警剔如受伤的幼狼。
为首一人,身形比记忆中壮实了些,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痕,褪去了几分稚气,添了十足的凶悍。
正是王子腾!
他手中一柄磨得锃亮的短刀,正紧紧压在疤脸的脖颈上。
刀锋已压出一道血线,疤脸吓得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王子腾身边两个伴当也紧握武器,凶狠地盯着肖扬和围拢的小乞丐们。
“王子腾!”
张远一声呼唤,声音不大,却清淅穿透了巷中的紧张。
王子腾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头。
当看清是张远时,他眼中的凶狠瞬间褪去,被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嘴角下意识咧开:“张远?!你……你没死?!真……真是太好了!”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下一瞬,他象是想起了什么,手中短刀又猛地往下一压,疤脸痛哼一声。
王子腾急切地朝着张远高喊:“张远你快走!这帮人鬼鬼祟祟盯我梢,背后肯定有人谋算!”
“我听说有个叫张青阳的家伙,手段厉害得很,怕是要害我!你快走,别管我!”
张远心头一热,又觉酸楚。
他迎着王子腾担忧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无视了那锋利的短刀,声音平静而清淅:“王子腾,我就是张青阳。”
王子腾脸上的惊喜和焦急瞬间凝固,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茫然,握着刀的手都松了几分力道,愣愣地看着张远,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张青阳?”
……
街边。
一家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肖扬指挥着店家,将几大盘油亮的卤肉,还有热气腾腾的白馒头堆满了角落的大桌。
疤脸和其他小乞丐,以及王子腾那两个同样饿狠了的伴当,此刻已顾不上别的,正埋头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
肖扬满意地看着这“战场”般的景象,转身回到旁边雅间的小桌。
桌前,张远和王子腾相对而坐。
肖扬笑着对张远道:“表弟,都安排好了,管够。”
张远点点头,目光落在王子腾身上,带着真挚:“在青竹帮那会儿,要不是你省下口粮给我,要不是你带着我冲上木桩,我早就在那破屋里病饿而死了。”
他语气低沉,回忆着那段同生共死的绝境。
肖扬在一旁听得动容,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两个年纪不大却经历生死劫难的少年,由衷地低声感叹:“能有过命的兄弟……真好啊……”
王子腾笑一声,他甩甩头,抓起面前一只肥硕的鸡腿,狠狠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咧嘴笑道:“嘿,你小子……现在可了不得了!”
“校尉公子!张青阳!整个丰明县都在传你赤手空拳三拳打死一头牛!牛啊!”
他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和一丝调侃。
张远看着他,嘴角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刚才在巷子里,还说不知道张青阳?”
王子腾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油乎乎的手抹了把嘴,学着何爷的语气,老气横秋地说:“何爷说了,混江湖,要不知道装知道,知道装不知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保命第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一旁的肖扬听得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头,低声自语:“有道理……这江湖智慧,倒与我经商之道有几分相通。”
张远脸上的笑容淡去,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子腾,你知道这次你们来丰明县做什么吗?”
王子腾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中的兴奋迅速褪去,换上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放下鸡腿,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青竹帮……内讧了,死了很多人。堂主……哦,现在该叫帮主了。”
“赵帮主带着何爷和我们这些剩下的兄弟,在大河上立了孤竹帮,满打满算也就百十号人,都是些残兵败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决绝和无奈。
“要想在这乱世江湖里站稳脚跟,活下去,只能接官府的‘招安’了,用命去拼这场富贵。”
“何爷说了,”王子腾抬起头,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这一次去谭家岭剿匪,就是我们的‘渡劫’。”
“渡过去,孤竹帮就算在丰明县有了名号,我们也能有条活路;渡不过去……那就都得死。明天,所有人,都得去。”
这话让张远心头猛地一沉。
这就是最真实的江湖,血淋淋的丛林法则,没有退路,只有搏命。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一旁的肖扬更是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微白,看着眼前两个谈论生死的少年,大气也不敢出,只觉自己富足安稳的世界离眼前的情景如此遥远。
张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子腾……剿匪是真正的战场,那些是见过血的溃兵,凶悍得很。我们……都还太小,这种搏命的事,你……能不能别去?”
王子腾果断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和属于他的江湖义气:“不行。何爷待我如子,教我拳脚,带我活命。”
“赵老大也看重我。”
“他们都要去拼命,我就不能缩在后面当孬种。”
他看向张远,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带着豁达和一丝难言的复杂。
“人各有命,张远。你命好,现在是校尉公子张青阳,有两位厉害的师父,还有这位肖少爷这样的朋友,以后前途无量。这是好事,兄弟替你高兴!”
他看着张远,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以后,你就是张青阳。”
这句话,象是正式告别了青竹帮破屋里,那个相依为命的“张远”,承认并祝福了眼前这个身份截然不同的兄弟。
张远心头剧震,还想说什么,却被王子腾打断。
少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气,拍了拍桌子:“嘿,说这些干嘛!张远……哦不,青阳!有酒吗?在帮里规矩严,还没尝过真酒是啥滋味!今天咱们兄弟重逢,我想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