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看着王子腾故作豪迈却难掩紧张的眼神,心中酸涩翻涌,终究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肖扬,微微点了点头。
肖扬会意,立刻起身招呼店家:“掌柜的!上酒!要你们店里最好的……嗯,最烈的烧刀子!再切几斤好肉来!”
……
辛辣的劣质烧刀子入喉,象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王子腾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却硬撑着又灌了一大口,脸上迅速泛起酡红。
张远也皱着眉抿了一口,感受着那股灼烧感,前世记忆里应酬的滋味似乎遥远得不真实。
肖扬则小心翼翼沾了沾唇,被辣得龇牙咧嘴。
几杯下肚,酒意上涌,少年人刻意营造的沉重气氛被冲淡了些。
王子腾拍着桌子,舌头有点打结,眼神却亮得惊人:“张……青阳!肖兄弟!你们……你们知道我以后想干什么吗?我要做江湖大佬!”
“就象赵帮主、何爷那样……不,要比他们还威风!我要让孤竹帮……不,我要建个更大的帮派!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龙腾帮’!威震武林!让这庐阳府的大河上下,都传我王子腾的名号!”
他挥着手臂,仿佛已看到自己叱咤风云的未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豪情。
张远望着杯中浑浊的酒液,眼神却异常清亮,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更高远的地方:“我?我要好好修文习武。老师教我经义,师父传我刀法。我想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看看那蜕凡先天之后的风景,看看洞玄三境的神通,看看那些能引动大江洪水的龙象境大能……究竟是何等模样。”
“我想去看看……这天上的风景。”
他心中默念,更想看看那消耗海量寿元,才能触及的玄阶、地阶功法,乃至传说中的长生之境。
肖扬被两人的豪情感染,也举起杯,脸上带着商贾子弟特有的精明与憧憬:“我啊,没你们那么远大的志向。我就想好好做生意,把我肖家的商号开遍大虞二十一郡!”
“赚好多好多的钱!富甲天下!到时候,青阳兄弟你要练武需要什么灵药宝材,子腾兄弟你要……呃,要安置兄弟,只管找我!钱,管够!”
他拍着胸脯,醉眼朦胧地许诺。
三个少年,三种截然不同的梦想,在烧刀子的辛辣气息中碰撞、交融。
窗外夜色渐深,将这简陋雅间里的豪言壮语和复杂情愫悄然包裹。
明日是生是死,是青云直上还是血染黄沙,都在此刻的酒碗里变得朦胧又真切。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带着深秋的寒意。
张远推开家门,身上已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背上斜挎着父亲留下的那柄古朴鲨皮鞘长刀。
刀身沉重,压在他尚且稚嫩的肩头,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他快步来到磐石武馆门前。
馆主郑朝阳已端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鬃战马之上,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旁,另有一匹体态稍矮但筋骨强健的青色驽马,配好了鞍鞯。
郑朝阳锐利的目光扫过张远,在他背后那柄古朴长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微微颔首。
随即他开口,声音沉稳:“会骑马吗?”
“会一点。”张远应道。
前世旅游时骑过马,穿越后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也有些模糊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青色驽马旁,一手抓住马鞍前桥,脚下发力,略显生涩却还算利落地翻身而上,坐稳了身子。
“好小子!”郑朝阳眼中露出满意的笑意,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驾!”
黑鬃马扬蹄而出。
张远连忙控缰,催动青色驽马紧随其后。
两骑穿过尚在沉睡的丰明县城,很快出了城门。
城郊的空地上,景象已截然不同。
数百名县衙的捕快、征召的乡勇以及少数几位穿着县尉府服饰的武者,正乱哄哄地聚集着。
虽谈不上阵型齐整,但人人带刀佩剑,气氛肃杀凝重。
空地中央,一架青布篷的马车静静停驻。
车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露出陈文渊清癯的面容。
他目光扫过策马而来的郑朝阳,微微颔首致意。
当看到郑朝阳身后马背上那个挺直腰背、身负长刀的瘦小身影时,陈文渊的目光停顿了一下,眼神深邃难明。
张远在马上,迎着老师的目光,躬敬地低头,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来:“学生张青阳,见过老师。”
陈文渊看着他,缓缓放落车帘,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清晨凛冽的风中。
车轮滚动,这支混杂着县衙力量、肩负着驱虎吞狼使命的队伍,带着肃杀之气,朝着三十里外血腥弥漫的谭家岭,缓缓开拔。
张远紧随在郑朝阳马后,青色驽马的蹄声在清晨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淅。
队伍刚出城郊集结地不远,在略显拥挤杂乱的队列边缘,他目光一瞥,恰好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昨日在磐石武馆门前嚣张跋扈、打伤武馆弟子后,还讹诈了汤药费扬长而去的那几个江湖武者。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策马而来的郑朝阳和张远。
郑朝阳端坐在高大的黑鬃马上,他甚至没有侧头去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精悍武者,脸上立刻浮起昨日那种熟悉的倨傲与不屑,故意提高了嗓门,冲着郑朝阳的方向嗤笑道:“哟呵!这不是磐石武馆的郑馆主吗?怎么,教徒弟那点微末营生混不下去了?也学着咱们兄弟,来挣这份刀头舔血的‘外快’了?”
他身边的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语气充满了轻篾:
“嘿嘿,看来武馆这碗饭确实不好端啊!”
“郑馆主,待会儿见了真章,您这把老骨头可别闪了腰!”
“带着个小毛孩子就敢来谭家岭?哈哈哈,莫不是来给匪寇送点心?”
周围不少武者都在转身,转头,看向郑朝阳。
郑朝阳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几个武者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滚过清晨微寒的空气,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丰明县城,你们喊我一声郑馆主,出了城,你们要尊我一声,郑宗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骤然从郑朝阳那高大身躯中爆发开来!
“轰——”
那不是简单的气势,而是实质般的罡煞之力!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塌陷,以郑朝阳为中心,方圆丈许内的地面尘土无风自动,向四周激荡排开。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昨日在磐石武馆门前耀武扬威、口出狂言的那几个江湖武者,脸上的嘲讽和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们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双肩,膝盖一软,扑通几声,竟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几人浑身骨骼咔咔作响,仿佛要被这无形的力量压垮碾碎,连头都抬不起来,豆大的汗珠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噗通!”
“噗通!”
离得稍近的几名捕快和乡勇也脸色煞白,腿脚发软,跟跄着单膝跪地,勉强支撑。
“嘶——宗师!是宗师威压!”
“半步宗师!郑馆主……不,郑宗师竟是半步宗师境!”
“我的天!丰明县城里还藏着这样一尊大神?!”
“罡煞外放!真的是宗师手段!他一直在藏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