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朝阳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前一众弟子,尤其是那几个受伤的和方才围观时面露惧色的,最终化作一声冷哼:“哼!学艺不精,就不要跟人逞强斗狠!今日挨打,是教训!都给老子滚进去,把今日的桩功加练一个时辰!”
众弟子禁若寒蝉,垂头丧气地搀扶着伤者进了武馆。
郑朝阳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张远,语气平淡:“还杵着干什么?等着看戏?进来练功!”
张远默默跟上郑朝阳沉稳的步伐,向后院演武场走去。
穿过回廊时,郑朝阳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低沉:“是不是在想,方才那几个混帐东西如此嚣张,为师为何不亲自出手,一掌一个拍死他们,替徒弟们出气,也替武馆挣回脸面?”
张远脚步微顿,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清淅:“弟子确实想过。但师父您曾说过,修行非为争强斗狠。老师也教导,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逞一时意气,未必是正道。”
郑朝阳闻言,脚步停住,有些意外地侧过身,上下打量了张远一眼,浓眉微挑:“哦?我还以为,你会象那些愣头青一样,替那几个不争气的家伙求情,或者鼓动为师出手教训那些江湖客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转身继续前行,声音却带上了更深的感慨。
“我辈修行之路,漫长艰险,看不见尽头。武道、仙道、魔道、佛门……诸般道路,终究是殊途同归,求一个超脱,证一个长生。”
他的话语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
“可说到底,无论走哪条路,活着,才是根本!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那真正的大道风景,才有机会去攀登那传说中的巅峰。”
“我能教他们功法招式,锤炼他们的筋骨气血,但这世间险恶,人心叵测,刀光剑影无处不在。我更得教他们……”
“如何在强敌环伺、危机四伏中,活下去!一时的意气,一时的脸面,在生死面前,狗屁不是!”
郑朝阳的语气斩钉截铁。
张远有些意外的看向前方身影。
郑朝阳的感悟,应该是这纷乱世界上的唯一真理吧?
活下去。
走到演武场边缘,郑朝阳再次停下。
他转过身,眼神无比郑重地落在了张远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沉重的期许:“但你不同,张远。”
张远心神一凛,抬头迎向师父的目光。
“你身上流着张振山的血,你的父亲是战死沙场的‘御虏校尉’!张家的荣光需要你重振,你父亲未尽的责任、未报的仇怨,或许也终将落到你肩上。”
郑朝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张远心头。
“你注定……是要杀人的。无论是战场上的敌人,还是阻你道路的魑魅魍魉。”
“与人搏命,尤其是生死相搏,首先要狠!对敌人狠,更要对自己狠!”
“尤豫、怯懦、多馀的怜悯,都可能让你万劫不复。战场厮杀,刀光剑影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记住,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绝不可有半分留手!”
一股凛冽的杀伐气息,随着郑朝阳的话语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这不是演练,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趟过来的人,才能拥有的铁血意志。
张远挺直了腰背,感受到肩上那无形的重量,眼神变得无比沉静,重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好!练功!”郑朝阳不再多言,一指场中空地。
张远依言拉开莽牛拳的架势,沉腰坐马,拳出如风。
招式间圆融贯通,气血奔流如江河,筋骨齐鸣,一股沉稳如山岳、爆发如雷霆的拳意已隐隐透出。
郑朝阳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
练罢拳法,郑朝阳示意他取刀。
张远拿起那柄沉重的玄鳞刀,入手瞬间,脑海中完整的《磐石裂岳刀》七式精义清淅浮现。
他没有刻意收敛,随着心念转动,刀锋破空!
“开山势”力劈千钧。
“断流斩”决绝凌厉。
“崩岳劲”内蕴惊雷。
“磐石镇”不动如山。
“裂地式”威猛霸道。
“千岳崩”连环绞杀。
“万壑鸣”裂石穿空!
七式刀法行云流水,衔接精妙绝伦,刀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沉重的刀身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却又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威势!
那属于“磐石裂岳”的厚重霸烈刀意,虽只展露一丝,却已让整个演武场充斥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郑朝阳看得眼中精光爆射,忍不住抚掌赞叹:“好!好刀法!短短时日,竟已至小成顶峰,距离大成不过一步之遥!”
“你这小子,天生就是为刀而生的料!”
他心中震动,张远展现的刀法境界,远超一个初学刀法数月的孩童所能达到的极限。
甚至,许多浸淫刀道多年的武者,都未必有如此精纯的掌控力。
他走到张远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许:“青阳,待此间事了,时机成熟,为师便设法引荐你去‘沉渊武宗’修行!”
“那里,才是真正能让你这条潜龙腾飞的大海!”
张远收刀,气息平稳:“沉渊武宗?”
“不错。”郑朝阳眼中闪过追忆与傲然,“那是掌控庐阳府及周围三郡江湖、赫赫有名的五大顶级武道宗门之一!”
“门中强者如云,武道传承精深博大,远非小小磐石武馆可比。其山门所在沉渊谷,更是天地元气汇聚的修行宝地,灵药宝材无数。”
“当年,为师也曾是沉渊武宗弟子,可惜……唉,不提也罢。”
郑朝阳抬头,目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大虞疆域潦阔,郡府众多。朝廷虽有镇武卫监察天下,但真正掌控地方、维系秩序、甚至把持商路与修行资源的,往往是地方官府与当地强大的宗门势力相互依存、合作乃至博弈的结果。”
“除了武道宗门,还有道门仙宗引天地之力,佛门古刹修金刚不坏,甚至……还有行事诡秘的魔道巨擘,各自占据灵山福地,广纳门徒,影响力无远弗届。”
“沉渊武宗,便是庐阳府这片地界上,武道一途的顶尖存在!能入其中,方有机会窥见更高远的武道风景,获取更珍贵的修行资源。”
张远心中了然,这与他前世所知的门派割据、资源拢断的世界观颇为相似。
沉渊武宗,无疑是他目前所知最好的跳板。
郑朝阳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说回眼前。县衙那边传来消息,陈参赞征召江湖武者,让青竹帮徐长河和孤竹堂赵横江前去剿匪。”
“为防意外,明日县衙将组织一支精锐队伍前往谭家岭坐镇监督,陈参赞亲自带队。县尊大人点名,要我随行护卫。”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远:“你也收拾一下,明日随为师同去!”
“见识见识真正的血腥战场,闻闻那杀戮与死亡的味道了!纸上谈兵,终究是假把式!”
张远心中一凛。
谭家岭,那里的匪寇可不是寻常武者,而是凶悍的溃兵。
他毫不尤豫地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