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福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李兄多虑了!这叫什么话?”
“李兄你这是提携故旧之后,考校后辈武艺,见贤侄武艺惊人,心中欢喜,不仅慷慨解囊助其修行,更以大批钱粮赈济其名下灾民!如此高义,实乃丰明县商贾楷模!”
“王某敬佩还来不及,回头定要将李兄这份仁义,好好传扬出去,让满城父老皆知!”
李员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重重地拍了拍王全福的肩膀:“哈哈哈哈!王老弟!你能在丰明县混得风生水起,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通透!通透啊!此事就拜托老弟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多年的至交好友。
刚才那点尴尬和算计,在这新的“共赢”局面下,早已烟消云散。
这时,张远捧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精致木盒走了出来,里面隐隐散发出药香。
他向李员外再次躬身致谢:“多谢伯父厚赐。”
李员外笑容满面,亲自将张远和王全福送出府门,态度之热情,如同送别最尊贵的客人。
看着牛车吱呀远去,消失在街角,李员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严肃而深沉。
他沉声对管家吩咐:“今日之事,后院所有在场之人,下封口令!敢有妄议泄露者,家法严惩不贷!”
“是!”管家凛然应命。
“另外,”李员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立刻安排人手,将‘我李家感念张校尉忠烈,见其子青阳贤侄仁义勇武,武艺超群,特赠健牛一头、糙米二十石助其赈济张家庄灾民’这事,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要让全城都知道!”
“还有,把那头牛,”他指了指后院,“收拾干净,当街驮着,敲锣打鼓,给我一路送到城外张家庄!务必要让沿途所有人都亲眼看见!”
“小的明白!”管家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办。
这是要坐实李家“慷慨仁义”的名声,更要借这头死牛,证明张青阳的实力绝非虚言!
另一边,牛车上。
王全福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他搓着手,带着几分得意看向张远:“青阳外甥,怎么样?表舅和李员外谈得如何?哈哈,都妥了!”
“商路疏通,还多了条赚钱的买卖,起码三五个月商号无忧!”
张远抱着装着灵药的木盒,点点头:“恭喜表舅。”
王全福凑近些,带着点邀功和卖弄的意味:“还有,关于保全他李家名声的事,表舅也替你办妥了。”
“我答应帮你传扬他李德财提携故旧、考校后辈、慷慨解囊的美名。”
“恩,我会守口如瓶。”张远应道。
“嘿嘿,”王全福忽然狡黠一笑,掀开车帘,对着外面一个随行的精干仆役喊道:“王六!你腿脚快,现在就去!”
“到东市、西市、茶楼酒肆人多的地方,把今儿李员外如何故意叼难考校张公子,如何设下赌局,又如何被张公子赤手三拳打死黄牛、赢得心服口服的经过,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给我传出去!记住,要说得精彩!”
那叫王六的仆役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张远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转头看向王全福,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表舅?你方才不是答应了李员外……”
“哈哈,傻外甥,表舅这是在教你呢!”王全福得意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一副老江湖的派头,“这市井传言,最忌讳的就是两边口径一致!那叫串供!旁人一听就觉得是做戏,是假的,传不开,也传不久!”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铄着精光:“只有两边说的不一样,有冲突,有矛盾,才够新鲜,才够刺激!才引人探究!”
“大家伙儿都爱听这种反转打脸、跌宕起伏的故事!这样,你张青阳‘八岁赤手毙牛’、‘武艺超群’、‘智勇双全’的名声,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丰明县,甚至传到府城去!”
“至于李德财那边?嘿嘿,”王全福笑得象只老狐狸,“他根本不在意这个!”
“他真正在意的,是和你这个前途无量的‘神童’、‘未来强者’攀上关系!只要你能记住他今天送的牛、米、药材,记住他这份‘付出’,以后念他点好,他今天这点小小的‘误会’名声,算个屁?”
“他巴不得跟你牵扯更深呢!名声?外人怎么看他李家无所谓,只要你能看见他的‘诚意’,就够了!”
张远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仿佛在消化王全福这堂生动的“舆情操控课”。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原来如此。表舅深谙此道,青阳受教了。我会记着表舅今日的教导。”
王全福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拍着大腿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对上张远那清澈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升起。
他连忙尴尬地咳嗽两声,掩饰般地摆手:
“咳咳,那个,表舅……表舅跟外人那套是不同的,不同的!你是自家人,自家人……”
他讪笑着,目光转向车窗外,不敢再与张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对视。
牛车吱呀前行,载着心思各异的两人,融入了丰明县喧嚣的街市。
关于“八岁神童张青阳赤手三拳毙黄牛,豪商李德财赌输心服赠牛米”的劲爆故事,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即将在丰明县掀起巨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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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丰明县城,市集喧闹未歇。
一辆由健骡拉着的平板车,在李家仆役的吆喝声中,缓缓穿行于拥挤的街道。
车板上,一头巨大的黄牛尸体被粗绳牢牢捆缚。
牛眼圆睁,死状清淅可见。
颈骨处那触目惊心的凹陷,更是引人侧目。
这景象本身就足够骇人。
更遑论车上插着的“李府赈济张家庄”的小旗,以及仆役们刻意放缓的脚步和略显夸张的姿态。
“快看!李家真送牛了!这么大一头!”
“啧啧,听说没?这是李员外和张家那位小少爷打赌输的!”
早有人得了从李家传出的消息,此时得意开口。
“啥赌?快说说!”一旁百姓已经等不及。
“嗐!传得可神了!说李员外不信张青阳少爷有八岁杀牛的本事,当众考校,赌注大的吓死人!结果你猜怎么着?张少爷赤手空拳,三拳!就三拳!就把这牛给活活打死了!”说话人语气透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激昂。
就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顿时,街巷旁的百姓议论声音响起。
“嘶——赤手空拳?三拳?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他才八岁啊!”
“怎么不真?没看李员外都认赌服输,敲锣打鼓送牛来了?这还能有假?”
“李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仁义啊!”
“嘿,仁义?我看未必!没听说是赌输了没办法嘛,不然能这么痛快?张校尉在时怎么不见他们这么‘仁义’?”
“话也不能这么说,好歹牛和米是实打实的,张家庄那些苦哈哈能活命是真的。”
……
不远处一个简陋的茶摊上。
几个歇脚的脚夫和商贩也在议论此事,言语间对李家的“仁义”多是感慨。
“李家员外这次真是大手笔,二十石糙米加一头牛,够张家庄撑一阵子了,善举啊!”
“是啊,难得的大善人……”
“哼!”旁边一个精瘦汉子正喝着粗茶,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淅,“善举?你们懂个啥!”
众人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茶摊上,王六放下茶碗,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股子“我知道内情”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