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位于县城一处清幽巷弄,门楣不高,青瓦白墙,与磐石武道馆的肃杀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雅致。
张远叩响门环,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襦裙,外罩半旧月白比甲,乌黑的发髻只用一支简单的木簪绾住,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边。
她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沉静,看见张远,眼中立刻漾起温暖的笑意,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是青阳弟来了?快请进。”少女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天然的亲和力,“父亲早间出门前特意叮嘱了,说今日旬休,青阳弟会来修文,让我好生接待。”
“我叫陈玉蓉,你叫我玉蓉姐便好。”她侧身让开,动作自然而大方。
张远依言拱手:“玉蓉姐。”
随她步入庭院。
院内果然清贫简朴,却收拾得异常干净。
几丛翠竹倚墙而立,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墙角一口古井,井沿爬着青笞。
几盆常见的兰草摆在廊下,散发着幽香。
正厅陈设简单,桌椅皆是寻常木料,却擦拭得光亮,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静”字,墨色沉凝,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亵读的端正之气。
“父亲在县衙还有些公务,稍后就回。”陈玉蓉引着张远往书房走,边走边轻声说着,“家中就我和父亲两人,母亲……在我幼时便病故了。”
“父亲性子清高,不喜逢迎,也不耐俗务经营,只靠一份薪俸和偶尔替人写写碑文、书信的润笔度日。俸禄大半都买了书,日子是清苦些,倒也清净。”
她语气平淡,并无怨怼,反而有种安贫乐道的从容。
书房不大,四壁书架林立,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味道。
书案上一尘不染,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张远目光扫过书架,随手抽出一本略显古旧的《山河舆地志》翻看。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泛黄书页的刹那——
【叮!】
【检测到蕴含儒道真意典籍:《大虞风物考·山河舆地秘卷》(凡阶上品)】
【消耗寿元:三十年,可领悟其中蕴含的‘山川地脉感应’初级儒术。】
【是否兑换?】
张远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缩回,差点把书掉在地上。
三十年?!
他暗自咂舌,这儒道典籍的“兑换”代价,竟比磐石裂岳刀还要恐怖!
他连忙将书小心放回原处,心中对儒道修行所需的“底蕴”有了更深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读书明理,更是以心神寿元为代价,去沟通、理解乃至驾驭天地间某种玄奥的规则。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文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带着一身清冽的晨露气息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依旧深邃。
“学生张青阳,拜见老师。”张远立刻躬身行礼,将准备好的束修礼金和腊肉奉上。
陈文渊目光扫过,在红纸包着的五两银锭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竟伸手接了过去,坦然道:“按礼,为师本不该收你这礼金。然,”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玉蓉年岁渐长,谈婚论嫁在即。我这清贫之家,总需为她攒下几分象样的嫁妆,不至令其将来在夫家太过委屈。这钱,为师便厚颜收下了。”
张远连忙道:“老师养育教导玉蓉姐辛苦,此乃学生分内之礼,万望老师莫要推辞。”
陈文渊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张远坐下。
他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一支寻常羊毫笔,并未醮墨。
“青阳,你既已踏上武道之途,亦需知这天下之大势,方明自身所处之位。”
陈文渊的声音沉凝起来。
“当今天下,三分鼎足:大虞、南赵、北齐。然此三分,不过表象。”
“我大虞二十一郡,天子威仪难出玉京,郡守拥兵自重者众,名为一体,实为割据。”
“南赵锦衣司密布如网,监察百官,无孔不入;北齐剑阁锋芒毕露,汇聚天下剑修,其势凌人。”
“其间更有江左十三郡,鱼龙混杂,群雄并起,视王法如无物。”
这些事情之前陈文渊跟张远说过,但此时再提,感受又不同。
张远坐直身躯,神色郑重。
陈文渊轻咳一声,开口道:“天下大势于你我太遥远,既然你来学文,那就修文。”
话语落下,他手腕微动,那支未曾沾墨的笔尖竟在宣纸上凭空勾勒!
一道凌厉的墨痕凭空而生,瞬间化作一个铁画银钩的“兵”字!
那“兵”字悬浮于纸上尺许,猛地一颤,竟幻化出一个手持长戈、身着虚幻甲胄的士卒虚影,虽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此乃儒道小术,落笔成兵。”陈文渊语气平淡,“借天地间一丝兵戈煞气与胸中浩然意,凝形显化。”
他笔尖再一点,一个“散”字写出,那兵卒虚影瞬间如烟消散,书房内重归平静。
张远看得心头震动,这绝非幻术,而是实实在在引动了某种天地之力!
他想起郑朝阳描述的洞玄境强者之威,感觉这儒道手段虽表现形式不同,但引动天地之力的本质似乎相通。
陈文渊继续道:“儒道修行,秉持天道,养胸中一口浩然正气。正气足,则言出法随,唇可为枪,舌可化剑,诛邪祟,定人心。”
“一笔一划,皆可引动天地法则共鸣。如那七品县令,受朝廷气运与一方水土认可,官印在手,其言出法随之威,足可镇压寻常武道宗师!”
“此乃天道赋予治世牧守之权柄,非单纯力量可比。”
他寥寥数语,为张远揭开了儒道神秘面纱的一角。
这是一种与武道淬炼己身、掌控伟力不同,更侧重于沟通、顺应甚至代行天地规则,以“理”和“势”为根基的神异道路。
讲解完毕,陈文渊开始为张远开蒙。
他先让张远执笔练字,从最基本的笔画结构开始。
张远虽身躯尚小,手腕力量不足,但他前世记忆中的书写习惯和此刻沉静专注的心神相结合,下笔竟异常沉稳。
横平竖直间已初具法度,远超寻常初学孩童的歪扭。
陈文渊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但他面上依旧严肃,只是偶尔出声指点:“这一竖,力贯笔尖,如松之挺立,这一捺,需如刀之出鞘,干净利落。”
随后是诵读《千字文》。
张远清朗的童音在书房响起,他读得并不快,但吐字清淅,断句准确。
读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他联想到郑朝阳描述的诸天万界格局,不由心有所感,轻声接道:“……然王朝如星,皇朝如月,帝庭若日,神国,则如亘古长存之大道本源乎?”
此言一出,陈文渊捻须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张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弟子。
这番话虽浅显,却将恢弘格局与蒙学开篇联系,隐隐触及了某种本源认知,绝非一个八岁孩童能随口道出!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面上恢复淡然,矜持地点头道:“恩,能由文及理,略窥堂奥,算是有几分悟性。”
“然大道至简,亦至繁,切莫好高骛远,当从脚下踏实走起。”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那抹喜悦与重视,却再也掩藏不住。
“父亲,青阳弟,午饭备好了。”陈玉蓉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带着温婉的笑意。
她显然已在门外站了片刻,听到了父亲那句难得的评点,看向张远的目光中,欣赏与亲近之意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