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简单却温馨。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豆腐羹,一盆糙米饭,外加一小碟张远带来的腊肉。
陈文渊食不言,陈玉蓉则细心为张远布菜。
轻声细语间,让张远在这异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一种近似“家”的温暖。
他默默吃着,心中那份因力量渴求而时刻紧绷的弦,也悄然放松了些许。
下午的课业是兵法启蒙。
陈文渊摊开一幅简陋的《九州堪舆略图》,指着山川关隘,讲述排兵布阵、粮草转运、攻守之道的基础。
当讲到“兵者,诡道也”,强调用兵需奇正相生、虚实结合时,张远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三十六计》中的“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等精髓。
他结合图上地形,尝试说道:“老师,若敌据坚城而守,粮草充足。强攻徒损士卒,不若遣小股精锐绕袭其后,焚其粮秣,断其水源。”
“主力则佯装疲惫松懈,示敌以弱,诱其出城追击,再于险要处设伏歼之?此或可称……以逸待劳,攻其必救?”
陈文渊闻言,盯着地图,手指在几个关隘间虚划,眼中精芒连闪!
张远这番见解,虽稚嫩,却将“诡道”与地形利用结合,思路清淅,切入点刁钻,几乎点到了他准备后续才讲授的“围城打援”与“饵兵之计”的精髓!
这已非简单的举一反三,而是近乎天生的兵家直觉!
“好!好一个‘以逸待劳,攻其必救’!”陈文渊终于忍不住抚掌轻赞,看向张远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欣喜,“青阳,你于兵道一途,确有不凡禀赋!此思路甚合兵家诡诈之要!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立刻以此为例,深入剖析,将其中涉及的情报、时机、执行细节一一展开讲解,一堂课下来,张远获益匪浅。
日影西斜,张远躬敬告退。
陈文渊不仅没收回上午那套笔墨,反而又额外赠了他两支新笔、一刀好纸和几卷基础经义抄本。
并布置了抄写《论学》首章,和思考“何为慎独”的作业。
张远抱着书本文具走出书房,陈玉蓉送至院门。
看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回到父亲身边,轻声道:“爹,女儿从未见您对学生如此……如此欣喜过。青阳弟他,真是天赋超人呢。”
陈文渊负手立于廊下,暮色为他清癯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望着张远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闪铄,有欣慰,有期待,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仿佛自语,又仿佛回答女儿:
“此子确乃朴玉,心智、悟性、心性皆远超其龄,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我悉心栽培,固然有惜才之心,承故人之谊,却也……存了私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天际,那里仿佛有层峦叠嶂的阴影:“这丰明县太小,大虞的棋局太乱。”
“只望他日,待他羽翼丰满,登临更高处时,能记得今日师生之谊,助我……”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有再说出口,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沉沉的暮霭之中。
牛车吱呀,载着收获满满的张远,在将暗的天色中驶回张家老宅。
远远便见一个矮胖的身影,在府门前焦急地踱步,正是王全福。
一看到牛车,王全福脸上瞬间堆满夸张的、仿佛发自肺腑的惊喜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哎哟我的好外甥!你可算回来了!可让表舅我好等!”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刻意的气喘,“为了你这修行大事,表舅我可是跑断了腿。
“求爷爷告奶奶,寻遍了丰明、临县、河间三县的大小药行,和那些走南闯北的老药商啊!”
说着,他献宝似的从身后仆从手里,接过一个尺许长的、散发着淡淡奇异木香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到张远面前,脸上满是“你看表舅多尽心”的表情: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寻摸到了一件对你这打熬筋骨、壮大气血有大裨益的宝贝——一支‘百年火候的血纹参’!”
“据说产自‘四极天寰’中灵气最盛的东极青木皇朝边缘山脉,药性温和却沛然,最是滋养本源!”
“外甥你快看看!”
他殷勤地掀开盒盖一角,一股浓郁却不刺激、带着丝丝暖意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盒内,红绸垫衬上,静静躺着一支婴儿手臂粗细、通体暗红、表面密布着如火焰般金色纹路的参体,形态饱满,根须虬结,一看便知非凡品。
张远的目光在那金色火焰纹路上停留片刻,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王全福。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年好奇:“表舅,这参确实不凡。不过,我在老师陈文渊陈师所授的《大虞风物考》中读过,上面提及上古传说有‘四极天寰’,其中灵气最盛之地,名曰‘东极青木皇朝’。”
“可书中也说,那不过是上古传言,如今天下纷乱,早已只剩大虞、南赵、北齐三国鼎足而立。不知表舅这产自‘东极青木皇朝’的宝贝,又是从何而来?”
王全福脸上的笑容和献宝般的得意,瞬间凝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眼神闪铄,下意识地避开了张远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
“咳咳,那个,那个……”
他干咳一声,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
张远并未继续追问,也没流露出任何嘲讽或不满,只是神色平静,将那装着血纹参的紫檀木盒轻轻合上盖子,稳稳接过,道:“有劳表舅费心了。”
说罢,便抱着木盒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王全福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上,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尴尬和急切的解释:“哎,哎,外甥!你瞧表舅这张嘴,就是爱说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这参……这参当然不是那传说中的神物,上古之地,虚无缥缈,谁说得清呢?嘿嘿……”
“不过它确确实实是件难得的宝药!是我花了足足十两纹银,从一个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老药人手上费尽口舌才换来的!”
“十两啊!绝对是实打实对你有大用的好东西!”
张远闻言顿住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张顾,语气认真:“顾爷,取十两纹银给表舅。表舅为寻此药奔波不易,不能让他吃亏。”
张顾连忙躬身应道:“是,少爷。”
说着就要转身去取钱。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王全福象是被烫到一样,连忙伸手拦住张顾,脸上显出夸张的慌乱和羞赦,“我的好外甥!你这是做什么?打表舅的脸吗?”
“表舅送你点东西,那是心疼你,盼你好!提钱就太生分了!太生分了!这钱我要是收了,以后还怎么有脸登门?快收回去!收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摆手。
他语气急切,仿佛张远真要给钱就是看不起他。
张远看着他,没再坚持,只微微颔首:“如此,谢过表舅了。”
王全福松了口气,脸上堆笑,跟在张远身边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张远,啧啧称奇:“外甥啊,不是表舅多嘴,你这行事做派,说话条理……真不象个八九岁的娃娃。”
“表舅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神童,可象你这般……嗯,象个小大人似的,还是头一遭。连表舅跟你说话,都感觉是在跟个大人商议事情哩!”
这话如同冰针刺入张远心头,让他瞬间警觉。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全福没留神,差点撞上。
只见眼前的少年脸上那点温和瞬间褪去,被一种深切的、带着浓浓疲惫的悲恸取代。
张远清澈的眼眸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表舅……如果你也象我一样,一夕之间失去庇护自己的父亲,相依为命的兄长,从熟悉的营中被赶出来,孤零零流落在外。”
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也带着颤音。
“又差点在匪寇刀下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挣扎着回到这个陌生的‘家’……”
“表舅,你恐怕也会觉得,身边每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象蒙着一层雾,都藏着你看不懂的心思吧?你恐怕也会……谁都不敢信吧?”
张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王全福心坎上,将他那点试探和好奇瞬间浇灭。
他看着张远苍白小脸上,那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和悲伤,心头一颤,竟有些手足无措。
张远的目光紧紧锁住王全福躲闪的双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追问:“表舅,你告诉我,我能相信你吗?相信你是全然为我好,绝无私心吗?”
“那……那是!那是自然!自然!”王全福被问得心头发虚,目光游移,不敢与张远对视,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干涩地重复着。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长叹一声:“唉!只是……只是表舅现在生意难做,实在是……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