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无论你是胆大还是胆小,该来的总会来。
是日,马平找到张昆,兴高采烈,“昆兄,那位永济先生写信过来,想要见面!”
永济先生一直用笔名给广文报供稿,稿子不多,但议论时政都很犀利。
哪怕比张昆更敢发声的马平,有时也不敢把永济先生的稿子刊登在广文报上。
为此,马平经常回信给永济先生,表示歉意。
同时也在信中试探地询问对方的真实身份,以及愿不愿意添加广文报。
难道对方愿意接受招揽?
“老马,这位永济先生是想要见你,还是想要见我?”
张昆也很高兴,创办广文号的目的之一就是招揽人才,而永济先生绝对称得上。
“永济先生想见昆兄你呀,约在”
真正见到永济先生,得知对方真实身份的时候,张昆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韩爌,少詹事兼东宫讲官,是太子朱常洛的人。
张昆知道他,穿越前看过的电影《绣春刀》,这家伙有出场,已经当上内阁首辅。
由此可以推测,韩爌大概率是很受朱常洛信重的,至少天启年间已经入阁。
如此人物,把张昆请到茶楼饮茶,总不可能是为了广文报的几条上品金丝烟。
“不知永济先生”
张昆还是以笔名称呼韩爌,对方的真实身份着实敏感。
双方几盏茶下来,倒没有谈论什么太敏感的内容,都是在探讨韩爌未刊登的几篇文章。
“张东主,你怎么看兵科熊明遇的‘八忧五渐三无’?”
韩爌从带过来的文稿中抽出一篇文章,又抽出当期广文报,对张昆微笑着询问道。
兵科给事中熊明遇认为,如今的大明存在以下种种问题:
“八忧”是内库的内帑过于丰盈,户部太仓库等国库过于空虚。
边镇军兵被欠饷,同时将官却在为军功晋升,擅起边衅。
鞑靼的右翼三万户想着称王称霸,左翼三万户总是劫掠边境。
黄河泛滥,例如六月在河南祥符的朱家口决堤,大运河也需要疏通。
山东苦于灾害,湖广苦于采木等差役。
万历皇帝缺官不补,很多重要职位都空着。
街头巷尾充满喧哗吵闹,百姓戾气很重,流言四起。
江南的百姓喜欢闹事,经常闹事,对官府毫无畏惧。
“五渐”是太监掌权,重臣凋零,科举舞弊,军工败坏,商路堵塞。
“三无”是朝廷无纲纪,偏远地区无吏治,士绅对朝廷寒心。
“在下认为,最要紧的是维持边饷”
张昆知道大明二十多年后,是被李自成为代表的陕西流民,打出致命一击。
而陕西流民之所以能够转战多年,大量欠饷边军的添加是重要因素。
当世的陕西,包括后世的陕西、宁夏、青海和甘肃东部。
需要供养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临洮五镇,军兵数以十万计!
所以发生在陕西的民变,破坏力必然远超河南、山东、南直隶等地。
三月,南直隶的松江、上海、青浦等县的市民暴动,洗劫并焚烧缙绅董其昌的宅邸。
四月,河南的舞阳、泌阳、遂平等县,都有数以千计的灾民起事。
五月,南直隶的凤阳府有三十多万灾民聚集。
六月,山东武安县的三千多灾民起事,杀死主簿。
七月以来,山东的蒙阴县灾民杀官兵起事,首领称王。
沂州、昌乐、费阳、济阳等州县的灾民相继起事,杀官吏,劫库抢粮。
其中一位名叫张国柱的灾民首领,更是率领五百多人,攻破安丘城。
然而这些大大小小的民变,已经被地方官府以及缙绅尽数镇压!
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些地方的军兵不多,官绅还能够供应粮饷,愿意跟着大明走。
当然,张昆之所以把边饷放在首位,还有一层意思:
那就是我能够搞钱,我很有用!
“怪不得这期的新闻三则,选有兵科赵兴邦请增九边边饷!”
听完张昆的想法,韩爌不置可否,只是抽出当期广文报,继续询问道:
“边饷之外呢?”
“其次要紧的是维持运河!”
张昆也抽出一期广文报,上面有他用笔名“北泉”写的文章,介绍运河现状。
表示运河的淤塞越来越严重,必须尽快疏浚,对韩爌继续回答道:
“只有运河还在,南方的财赋才能够源源不断的往北输送”
而且运河还与黄河息息相关。
为保住运河,保住漕运,明朝和后面的满清选择牺牲淮北。
从潘季驯开始,在治理黄河的时候不断加筑高家堰,导致淮北遭受的水患持续加剧。
且不论这一政策的是非和利弊,眼下淮北好歹还可以通过运河分润一些漕运之利。
若是运河再出什么事,已经很脆弱的淮北很有可能彻底崩溃!
还有海运,如今航海技术大发展,长期来看海运的成本确实远低于运河。
问题是,淮北还有山东、河南等地的百万漕工怎么办?
崇祯皇帝裁撤驿站,裁出一个李自成,产业规模更庞大的运河,要裁出多少李自成?
此外,张昆创办河工营,定下的计划就是完成疏浚九门城壕这个项目后。
转去通州张家湾,承接疏浚大运河这个更大的项目!
“边饷、运河,”
韩爌用手指蘸着茶水,浸染文稿的墨迹,在空白处用狂草写下两词,再次询问道:
“排第三的是哪个?”
“第三要紧的是插汉部,或者说辽东!”
插汉部就是察哈尔万户,是鞑靼大汗的本部,一般用于代指鞑靼大汗的左翼三万户。
张昆当然不会忘记关外还有一个奴儿哈赤,抽出一期画有辽东舆图的广文报。
指着鞑靼左翼三万户和建州女真的位置,对韩爌解释道:
“插汉部东迁后,与建州女真的奴酋,已经对辽东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若是辽东失陷,在下担心将会再出一个辽国,甚至金国!
到时候,外有夷狄寇边,内有饥民作乱,对大明又是两面夹击之势!”
韩爌看着这张简略但不失精要的舆图,连连点头,对张昆微笑道:
“为何张东主只言‘八忧’,不提‘五渐’和‘三无’呢?”
张昆觉得这些才是要害,不想务虚去谈什么纲纪、吏治、人心。
就象治病救人,你应该先把正在流血发炎的外伤给处理好,再谈什么调理身体。
但嘴上却是这么对韩爌解释道:
“在下只是一介‘庸医’,只懂得如何治标,不懂如何治本。
以在下的本事,只够做一个能吏,做一个小臣,这些根本病症,还要靠国之大臣!”
那么谁是国之大臣?
当然是韩爌韩阁老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