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印刷和出版生意,张昆更在乎也更头疼的,是广文号的报刊生意。
张昆手底下堪用的文化人太少,产出的内容很难支撑起广文报。
广文报现在是三日一期,每期八页,字数在3200字左右,定价一钱银子。
之所以定价这么高,是因为当世的活字印刷术极不成熟,成本太高。
若非张昆强制要求用活字,并且出钱复盖掉成本,广文号是考虑过使用书手抄写的。
即便只有3200字,想要凑出来也要绞尽脑汁。
是夜,张昆有些抓狂地乱挠一阵头发,努力回想穿越前看过的中短篇故事:
《珠钗劫》
马氏容貌秀美,门第不高,生于小吏之家,嫁于小吏之家。
无妆饰,常着粗布,故心甚怏怏。居所陋敝,案椅陈旧,故食不甘味。
自忖貌美如此,合当生于锦绣之家,故终日戚戚。
上元节宴,夫得携眷赴会,甚喜,马氏怨恼无新衣。
夫赧然,问银钱几何,马氏默算,报以五两。夫踌躇,终应之。
既而马氏怨恼无珠钗,夫使马氏借于闺友宋氏。
宋氏,富商女也,嫁于官宦之家。立时允之,借珠钗一支
马氏见宋氏,宋氏竟不能识,盖马氏劳作辛勤,形容枯槁。
及通姓名,宋氏惊问:何以至此?马氏泫然诉其始末:昔借珠钗赴宴,不慎遗失。
贷银五百以偿,夫妇胼手胝足,辛劳十载。
宋氏震骇,执其手,顿足叹曰:哀哉!彼珠钗赝也,市价不过六两!
其实就是抄袭莫泊桑的《项炼》,女主角既爱慕虚荣,招来祸事。
又敢作敢当,努力干活,坚持把债务还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
再加之戏剧性的结局,很容易引起读者的讨论。
再抄一篇蒲松龄的《司文郎》,总算是把这期的故事二则给混过去啦!
“昆兄,这期的新闻三则。”
一个有些秃顶的年轻男子拿着文稿走进房间,递给张昆道。
年轻男子名叫马平,是张昆在河间老家的旧相识,今年刚满二十。
马平识字三千,读过不少书,自号冲昊,是乡党里面文化水平最高的。
之前在河工营给河工代写家信,张昆成立广文号后,把马平调过来当掌柜兼主笔。
笔名任先生,主要负责新闻三则。
“我看看,核查福建银课《国朝献征录》刻行兵科赵兴邦请增九边边饷”
张昆读完新闻三则,指着最后的请增边饷,对马平要求道:
“老马,把这条改得更加持中持平,显得咱不偏不倚。”
这世上不存在绝对的中立客观,选择报道什么内容,本身就是有立场的。
张昆目前理应站在宫里那边,广文报提及此事,已经有些偏离。
若是再加以支持,那就是站位不稳啦!
“是,”
马平点点头,拿过张昆的小楷笔在文稿上写写画画,接着询问道:
“赵先生那边已经连着拖欠两期,您能否帮着催促一下?”
赵鸣阳,生于苏州府吴江县,与沉同和是同乡。
沉同和是河南巡抚沉季文的儿子,这位纨绔,可以说不学无术到一定境界了。
识文断字甚至远不如出身平民的马平,在文人圈子里面,已经称得上“目不识丁”。
就是这么一个货色,居然考中今年的会试第一名,夺得会元!
沉同和先把女儿嫁给赵鸣阳的儿子,请求赵鸣阳帮着考过去年的乡试,成为举人。
然后与赵鸣阳一起参加会试,赵鸣阳先写自个的文章,再给这厮用草稿写。
写完后,沉同和在上厕所的时候,偷偷拿到草稿,回去照着抄一遍。
没想到赵鸣阳才第六名,这厮居然第一名!
与沉同和有过接触的举子,都知道这厮什么水平,为之哗然。
考官吴道南检举此事后,朝廷让礼部对沉同和覆试,发现这厮连题目都看不懂。
万历皇帝亲自跑过来看热闹,听说沉同和会写诗,让这厮当场写出一百首梅花诗。
沉同和自然是写不出的,被发配边疆。赵鸣阳也被杖责,除去功名。
失去功名的赵鸣阳没脸回老家,在京师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张昆得知有如此人才,立刻请人上门,把赵鸣阳高薪招揽到广文号。
赵鸣阳很感激,写稿质量也很高。
但或许是失去功名一事的打击太大,患上经常拖稿的恶习。
“你这么讲,再拖稿,便找人把他的恶习好好编排一番,写进下期的笑林三则!”
张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可是会试第六名的人才,只能如此对马平吩咐道。
要知道,张昆毕竟是大太监的义子,还在锦衣卫当差,在文人圈子属于“臭上加臭”。
那些文人愿意接受广文报的约稿,已经很给面子,更何况受雇于广文号。
张昆对待那些文人也很讲究,一是不直接进行接触,通过中间人传话。
二是待遇很丰厚,不直接给钱,通过名贵的上品金丝烟间接馈赠。
“老马,徐检讨和孙孝廉那边的文章,进度如何?”
后世大名鼎鼎的徐光启,正七品翰林院检讨。
还有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没能通过今年的会考,正跟在徐光启身边学习。
这对师徒都给广文号写过不少稿子,内容很是丰富多元。
例如眼下,两人正在天津卫那边,师从一位名叫孙彪的农民,试图种植南方的水稻。
徐光启很舍得用料,每亩施肥八石。
结果却是稻杆粗壮如碗,根系膨大如斗,但只长茎叶不抽穗,最终颗粒无收。
张昆努力回想中学的生物课,觉得应该是过度施肥,导致营养生长抑制生殖生长。
徐光启觉得这个观点很有意思,打算与自己的稻种水土不服等观点,一起写成文章。
在徐光启和孙元化这对师徒之外,张昆还让马平在追刘侗和于奕正这对好友的稿子。
于奕正是宛平县的本地人,喜欢游山玩水,对京师的风景名胜、风俗民情很有研究。
刘侗是国子监的监生,与于奕正结识后,帮着于奕正把见闻整理下来,写成文稿。
如果没有张昆,两人要到二十年后才整理出书,是为《帝京景物略》。
还有一个名叫沉德符的监生,也给广文号供过不少稿子。
这家伙在万历三十五年写过一本名为《万历野获录》的野史,如今正在写续编。
老是写信给张昆,请求广文号帮着出版。
张昆可不敢,万历皇帝还没死呢,你就写万历史,不要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