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日,通州张家湾的张烨私宅。
除去在外地当差的,背叛主家或顽劣不堪被除名的,病死横死的。
张烨的义子八十五人,有六十九人赶来祝寿。
按照身份高低,分列三等席。
张昆因为张烨的信重,再加之带过来一个陈继宗,得以位列二等席的末尾。
二等席之下的三等席:
除去岁数太小的,要么庸碌无为,要么犯过大错。
有的在私宅或某处产业当管事,有的在税监衙门当吏员,有的在外边当喇唬头子。
都没有官身,只是家奴。
二等席之上的一等席:
他们已经是张烨的左膀右臂、门生故吏,甚至政治盟友。
例如排行第四的,提督养马勇士并四卫营,在御马监的地位仅次于张烨。
张烨是宦官,他们大多也是宦官,所以叫干爹。换成文官叫老师,武官叫大哥。
夹在中间的二等席:
都有官身,但最高的也不过是山东运军的一个卫领运。
地位高于家奴,但还没有获得坐一桌吃饭的资格,不上不下。
陈继宗若是认到张烨当干爹,能够直接在二席名列前首。
“贤弟,你备的什么寿礼?”
在张昆的建议下,陈继宗找人收来徽州罗龙文的桐油墨八锭。
没错,就是与“小阁老”严世藩一起掉脑袋的那个,明朝徽墨四大家之首。
再加竹刻名家,嘉定朱小松的松鹤图墨匣一只,用银加起来在1200两以上。
“小弟备的是淡巴菰,南方土产。”
淡巴菰就是烟草。
早在嘉靖年间,就开始通过西班牙殖民的吕宋,传入东南沿海的广东和福建。
如今已经传到浙江和南直隶,有旱烟、鼻烟、雪茄甚至纸烟。
这玩意儿传得很快,满清的顺治年间,远在黑龙江的宁古塔都有淡巴菰种植了。
穿越前的张昆在工地染上烟瘾后,入过手卷烟的坑,对这些略知一二。
早在去年,他就开始用积攒的月银,找人从南方采买淡巴菰。
旧产业都被别家占着,他想要创出一片基业,必须投入新兴产业。
淡巴菰,就是明末的风口之一。
寿宴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昆腔班子开演正戏《文昌点魁》。
看完正戏后,张烨起身来到书房,让长随去找张昆,带着陈继宗过来送礼。
“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真是好墨,陈指挥有心了,”
把玩着墨锭的张烨,对陈继宗脸带笑意道:
“当年咱家在文书房当差,见过王太仓王老先生,极好吃茶的人。
为从申长洲申老先生那里求一螺墨,竟不惜把皇爷当年赐下的岕茶,尽数割爱!
咱家粗通文墨,着实配不上这等好墨。只是好吃茶的见到岕茶,松不开手呀!”
陈继宗弓着身子,对张烨恭声道:
“张公过谦了,卑职听闻您是文书堂出来的内翰,学问清贵,文曲星下凡般的人物!
此墨能够为您所用,方才不掩光华!”
旁边的张昆趁热打铁道:
“先生今日得到好墨,何不赐一贴墨宝,让陈指挥沾沾文曲星的福气?”
见张烨点头,张昆立刻凑过去,取过砚滴往砚台中添水。
听到张烨对陈继宗考问道:
“陈指挥进巡捕营之前,当过什么差?”
“卑职袭承前,在大营的幼官舍人营操练六年,做到管队,”
陈继宗赶忙对张烨自我介绍道:
“袭承后,先是做哨官,带着本卫军士在大营操练三年,做到署理管操。
被兵部补为佥书,管屯三年,又管仓三年,自请转入巡捕营。”
管屯加管仓,怪不得陈继宗能够掏出那么多银子。
张烨又考问了几句,接过张昆备好的笔墨,笔走龙蛇四个字“精忠报国”。
陈继宗双手接过墨宝,欣喜若狂,跪倒在地道:
“卑职定会遵从张公教悔,为国鞠躬尽瘁!”
打发走陈继宗,张烨对张昆问道:
“你送过来的淡巴菰三味,是什么来路?”
张昆简要介绍过淡巴菰的来龙去脉,对张烨展望道:
“这淡巴菰,是茶、酒、宾郎之类的嗜物,久食成癖。
如今北方尚未风行,是一桩极有前景的大生意!”
张烨在张昆的协助下,先试鼻烟,连打几个喷嚏。
又试纸烟,呛得不断咳嗽,面红耳赤道:
“这东西火气熏人,如何成癖!?”
张昆讲不明白淡巴菰的成瘾机制,只能摆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道:
“先生,这淡巴菰如同烧酒,初尝辛烈,渐渐便习惯了。
此物食多伤肺,但可以解乏,安神。”
尼古丁穿过血脑屏障,刺激大脑释放多巴胺,开始让张烨产生愉悦感。
张烨伸手夹起烟盘中的纸烟,再吸几口,片刻后点头道:
“确实解乏。”
放下纸烟,张烨拿起张昆与淡巴菰一起送来的工程项目书,点评道:
“你的条陈我已看过,颇有几分潘乌程《宸断大工录》的识见,很用心。
待我同老四他们几个议过,若是天时地利具备,那便照你的条陈操办。”
听太监干爹这么说,张昆心中一喜:
张烨管着通州张家湾、宣府大同乃至整个直隶的很多税务,手上有庞大的现金流。
只要张烨支持,这事至少成了一半。
寿宴结束,张烨留下位列一等席前首的几名义子,简要介绍过工程,询问道:
“此事倒不在赚几两银钱,而是帮着徐本高坐稳街道房的位子。
你们对此事是什么看法?”
“干爹,为何帮他一个文臣子孙?”
排行第四,提督御马监勇士并四卫营的李成,提出异议道:
“嘉靖爷登大宝以来,这锦衣卫的文臣子孙越来越多,都快把咱内臣家的赶尽了!”
在嘉靖之前,锦衣卫往往由本卫世职和宦官弟侄,交替掌管锦衣卫。
嘉靖皇帝即位后,开始通过考试选拔锦衣卫的堂上官,考试由兵部主持。
本卫世职和宦官弟侄遭到打压,陆松、陆炳父子等兴王府旧人,接连掌管锦衣卫。
直到陆炳死后,才出了一位不是兴王府旧人的,成国公府的朱希孝。
如今正在掌管锦衣卫的骆思恭,叔祖父骆安就是第一位掌管锦衣卫的兴王府旧人。
嘉靖皇帝还恩荫了很多文官子孙为锦衣卫,例如徐本高的曾祖父,徐阶长子徐璠。
从隆庆开始,不再限制恩荫出身的宦官弟侄和文官子孙担任实职。
叠加考试选拔,结果就是朱希孝死后,掌管锦衣卫的七人,有六人是文官子孙。
其中王崇古的孙子王之祯,掌管锦衣卫十七年,时长超过陆炳。
宦官弟侄在考试方面,竞争不过文官子孙。
“四哥,锦衣卫那些内臣家的,有几个能成事?”
排行第七的对李成反问道:“徐本高坐不稳,有哪个能顶上来?”
李成横了一眼对方,没有回答,继续对张烨劝说道:
“干爹,此事没必要让徐本高过一手,由孩儿奏请皇爷,径直办了便是。”
张烨拿起茶杯抿了口茶,对李成摇头道:
“你绕开徐本高,不让他过一手,定会得罪他,何必呢?
他坐不稳街道房的位子,多半也是回去掌印南镇抚司!”
南镇抚司管着锦衣卫的刑罚,在京的数万军匠,归顺的达官,勋贵子弟的勋卫等。
职权繁重,由一名堂上佥书掌印,地位仅次于锦衣卫三房的三提督,是锦衣卫四把手。
李成对张烨低头认错道:“干爹说的对,是孩儿想得不周到。”
“办成此事要用银子,多半要从内帑掏钱,”
张烨把张昆写在项目书里面的点子,讲给义子们道:
“皇爷看重内帑,想让皇爷开恩,可以用崇文门宣课司做文章。
借着此事,彻底把崇文门宣课司从户部拿过来!”
最初,京师九门都有宣课司或税课司。
随着商路集中,只保留安定门、德胜门、正阳门和崇文门四处,其它五门并入都税司。
发展到现在,崇文门已经成为京师第一税关,管着其它三门以及都税司。
名义上归户部,实际上由户部和内廷共管,每年税银10万两左右,各一半。
每年增加5万两的收入,对于贪财到有些病态的万历皇帝,很有吸引力。
徐本高枯坐在街道房衙门,属下禀报,校尉张昆有事求见。
“不见!叫他有什么事,写成条陈递过来!”
片刻后,属下回来禀报,与大浚九门城壕有关,张校尉说这事有着落了。
“你说什么!?”
徐本高愣在那里,反应过来后,对属下急声道:“快叫他进来见我!”
张昆呈上写给徐本高的另一版项目书,禀报了太监干爹愿意支持此事的好消息。
当然,张昆会反复强调是他成功进言的太监干爹,功劳很大。
“真、真的!?”
“这是义父写给您的帖子。”
看过张烨的手书,大喜过望的徐本高猛地站起身来,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
张昆赶忙上前扶住徐本高,只听徐本高颤声道:
“张校张贤侄,多亏有你,多亏有你哇!”
堂堂二品大员,也要与太监称兄道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