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痛苦和深情:“为了能跟那个女人断干净,为了能给丽丽和孩子一个清白的交代,我把这些年攒的所有积蓄,还有跟同事借的钱,一共五百块,全都给她们了!只要她们肯签字,肯滚蛋,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给!”
严秀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听着这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五百块?”严秀娟眉毛一挑,这在这个年头可是笔巨款,差不多是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你说给钱就给钱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断干净了?”
严秀娟冷冷地插话,目光锐利地盯着赵刚,“那帮农村人要是尝到了甜头,过两天再来闹怎么办?我们家可不是开善堂的!”
“妈,您放心!”赵刚急切地发誓,竖起三根手指头,“我在派出所都备了案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钱货两讫,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她们要是敢再来,那就是敲诈勒索,直接抓去坐牢!她们也就是图钱,拿了钱连夜就跑了,生怕我反悔呢!”
听到这儿,王丽丽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刚子……你怎么这么傻啊……那么多钱……”
赵刚趁热打铁,膝行两步挪到王丽丽脚边,也不顾严秀娟在场,一把抱住王丽丽的小腿,把脸埋在她的裙角上痛哭流涕。
“为了你和孩子,别说是钱,就是让我去卖血我也愿意!丽丽,我现在是一穷二白了,但我这条命是你和孩子的。只要你不嫌弃我,以后我当牛做马伺候你们娘仨!我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这番话,算是彻底把王丽丽的心理防线给击穿了。
严秀娟看着哭作一团的两人,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她一百个看不上赵刚这个骗子,但眼下确实是个死局。
丽丽肚子里揣着两个崽,月份大了根本瞒不住。
既然赵刚把婚离了,把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这也就是目前唯一的解法。
总不能真让闺女挺着大肚子去坠胎,或者生下没爹的孩子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吧?
“行了!”
严秀娟把那张离婚证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那个红戳子红得刺眼,但确实是民政局的章。
她把证往茶几上一拍,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既然证都领了,以前那些烂帐我就当翻篇了。不过赵刚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要是以后再让我知道你跟那个农村女人有一点瓜葛,或者是这大院里传出什么关于你俩的风言风语,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我让你在云县待不下去!”
赵刚只觉得后背一松,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生疼,点头如捣蒜:“妈您放心!我要是再犯浑,您直接打断我的腿!这辈子我就守着丽丽过!”
王丽丽这时候也哭够了,伸出细白的手,轻轻拽了拽赵刚的衣角,声音软得象棉花:“刚子……你饿不饿?我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赵刚反手握住那只手,眼框又是一热,这回是激动的:“不饿,看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就饱了。”
严秀娟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傻闺女啊,这就心软了?以后有你受的。
就在这气氛刚刚缓和,赵刚以为自个儿终于逃过一劫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淅地传了进来。
“咔嚓。”
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悟,国字脸,两道浓眉不怒自威,正是出差刚回来的王建国。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赵刚更是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原本松弛下来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王建国一进门,就感觉屋里的气氛不对劲。
窗帘拉着,大白天开着灯,空气里还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他目光扫过跪坐在地毯旁边的赵刚,又看了看红肿着眼睛的女儿和脸色难看的妻子,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呢?白天不开窗,搞封建迷信?”
王建国把公文包往门口的斗柜上一放,声音洪亮,带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感。
严秀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身子有意无意地想挡住茶几:“老王,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下午才到吗?丽丽……丽丽身子不太舒服,刚子过来看看……”
“不舒服?”王建国瞥了一眼赵刚,并没有象往常那样露出慈父的笑容,反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狐疑。
他一边换鞋,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刚才我上楼的时候,碰见二楼的老刘,还有那个大嗓门的胡梅。他们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尤其是那个胡梅,阴阳怪气地问我是不是家里要有喜事变丧事了,还问我知不知道昨天供销社门口的热闹。”
王建国换好拖鞋,直起腰,眼睛死死钉在赵刚身上,语气变得有些森冷:“赵刚,你也在供销社上班。你倒是跟我说说,这两天供销社门口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全大院的人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这一下,别说赵刚,连严秀娟的脸都白了。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王建国这人最爱面子,要是让他知道自个儿被一个乡下穷小子当猴耍了这么久,那后果……
赵刚只觉得喉咙发紧,两条腿抖得快要站不住,刚才编好的那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在这位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岳父面前,突然变得苍白无力,象是一张随时会被捅破的窗户纸。
“爸……我……”赵刚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象是在嚼蜡。
王建国没等他说完,目光突然落在了茶几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离婚证上。那鲜红的封皮,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眼得很。
“那是什么?”王建国的手指指了指茶几,声音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