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于赵刚来说,比在那破烂牛棚里熬过的任何一个冬夜都要漫长。
他没敢回那个满是王丽丽气息的小家。
他在县委大院外头的公园长椅上窝了一宿。
脑子里象是有两把锯子在来回拉扯。
一边是老家那个烂摊子,被卖掉的亲妹子,被抛弃的老娘
另一边是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是财政局科长的女婿,是供销社副主任的交椅。
只要过了今天这一关,只要把严秀娟和王丽丽哄好了,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赵小云那是命不好,怪不得他这个当哥的心狠。
天刚蒙蒙亮,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把他惊醒。
赵刚从长椅上爬起来,还好天气不冷,但浑身酸痛还是让他不得劲。
他跑到路边的公厕里,捧着冰凉的水狠狠搓了几把脸,试图把那一脸的颓丧和疲惫洗掉,可眼底那两团乌青和满眼的红血丝怎么也遮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件引以为傲的白衬衫皱得象梅干菜,领口还沾着昨晚奔波时溅上的泥点子。
但这会儿也没法讲究了,这副惨样,反倒更象是为了爱情受尽折磨的痴情种。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公厕那面模糊不清的镜子,练习了一下表情。
先是愧疚,再是深情,最后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调整好状态,他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严秀娟家那栋红砖小楼走去。
七点刚过,大院里已经有了动静,,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
赵刚像做贼一样,竖起衣领遮住半张脸,低着头匆匆穿过甬道,生怕撞见哪个熟人。
站在那扇熟悉的墨绿色防盗门前,赵刚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他抬起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屋里传来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赵刚屏住呼吸,膝盖微微弯曲,做好了随时下跪的准备。
门开了条缝。
严秀娟那张脸出现在门缝后,没了往日的精致,头发蓬乱,那双有些松弛的眼皮底下全是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看见门口站着的是赵刚,她那脸皮子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两下,眼底的火苗子蹭地就窜上来了。
“你还敢来?”
严秀娟的声音压得极低,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身子死死堵着门口,那架势恨不得直接拿门板把赵刚拍死在墙上,“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我们家不招待骗子!”
说着,她就要把门甩上。
“妈——!”
赵刚这一嗓子喊得那是肝肠寸断,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没有丝毫尤豫,两条腿一软,“噗通”一声,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膝盖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听得严秀娟都忍不住眼角一跳。
“你干什么!”
严秀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门外探头看了一眼楼道,生怕哪个起早的邻居看见这一幕,“少给我来这套苦肉计!你是怕我这脸丢得不够大是不是?还要让全大院的人都来看看?”
“妈,我错了,我是畜生,我对不起丽丽,对不起您和爸的栽培。”
赵刚跪在地上也不起来,双手死死扒住门框,仰着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泪水说来就来,顺着那张憔瘁不堪的脸往下淌。
他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昨天下午才盖上红章、被他在心口窝了一宿、还带着体温的离婚证。
他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象是捧着自个儿的命,高高举过头顶,直接怼到了严秀娟的眼皮子底下。
“妈,您看一眼。就一眼。”赵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昨天连夜回了趟老家,把这事儿彻底办了。我和那个女人,离了!干干净净,一点瓜葛都没有了!”
严秀娟原本要去推门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那鲜红的公章刺得她瞳孔一缩。
离了?这就离了?
昨天那个李香莲在供销社门口闹得那么凶,又是揭老底又是要钱的,那样难缠的主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松口?
严秀娟虽然恨赵刚骗婚,但这会儿心里的算盘珠子还是拨得噼里啪啦响。
王丽丽肚子里可是揣着两个崽,这要是真把赵刚一脚踹了,送进局子容易,可闺女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挺着个大肚子,带着两个没爹的孩子,在这县城里还怎么抬头做人?老王那张脸往哪搁?
她一把抓过那张离婚证,打开一看。
日期确实是昨天,名字也是那两个人的名字。公章红彤彤的,做不得假。
严秀娟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了几分,但脸上的寒霜依旧没化。她冷哼一声,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子让出一条缝。
“进来说!别在门口给我丢人现眼!要是让邻居听见一声动静,我扒了你的皮!”
赵刚心里狂喜,那块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他赶紧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上的灰,弓着腰象个犯了错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缩着脖子钻进了屋。
客厅里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沉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隔夜的茶水馊味和淡淡的风油精味道。
赵刚一进屋,一眼就看见王丽丽正蜷缩在沙发角落里。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睡裙,怀里抱着个抱枕,两只眼睛肿得象桃子,显然是哭了一宿。
刚这一声喊,那是真的带了感情。毕竟这是他通往荣华富贵的金梯子,是他能不能翻身的最后指望。
他几步冲过去,想要去拉王丽丽的手。
“站住!”严秀娟在他身后断喝一声,“一身的腌臜气,别熏着我闺女!就站那说!”
赵刚身子一僵,赶紧收回手,局促地站在茶几旁,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的孙子样。
王丽丽听见他的声音,身子猛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见赵刚那一身像梅干菜一样的衬衫,看见他满脸的胡茬和红肿的眼睛,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和恨意,竟然不争气地消散了一半。
到底是她爱过的男人,是她肚子里孩子的亲爹啊。看他这副惨样,昨晚肯定也是遭了大罪。
“你……你来干什么……”王丽丽抽噎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还没散去的哭腔,“你不是有老婆吗?你不是骗子吗?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怎么不回你那个农村老家去过日子……”
“丽丽,你打我吧,骂我吧。”
赵刚噗通一声,再次跪在了王丽丽面前的地毯上。
他也不辩解,抬手就是“啪”的一声,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结实,嘴角瞬间就渗出了血丝。
王丽丽吓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拦,却又缩了回来。
“我就是个混蛋!我不该瞒着你!”
赵刚一边流泪一边说道,“可我那是没办法啊!那个女人……那个李香莲,她就是个疯子!是以前家里老人包办的,我根本就不认!这几年她在农村,我每个月都寄钱回去,我想着给钱养着也就仁至义尽了。谁知道……谁知道她贪得无厌,听说我要当副主任了,就带着全家老小跑来勒索我!”
赵刚说着,把离婚证放到茶几上,指着那个红戳子,开始编他早就想好的剧本。
“丽丽,妈,你们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是怎么过来的。那一家子吸血鬼,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要钱。我要是不给,她们就要去闹,要把丽丽和咱妈的名声都毁了!我赵刚烂命一条无所谓,可我不能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