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象是突然被抽干了。
赵刚那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那只粗糙的大手伸向茶几。
王建国的手指头上常年夹烟,指甲盖熏得发黄,这会儿捏住那张鲜红的离婚证,慢条斯理地拿了起来。
“啪嗒。”
红本子被翻开,扔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王建国垂着眼皮,在那上面扫了两下,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昨天的日子。刚办的?”
赵刚喉咙里发干,舌头象是粘在了上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真好。”
王建国短促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那只穿着厚底大头皮鞋的脚毫无征兆地踹了出去。
“嘭!”
一声闷响。
赵刚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象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五斗柜上,上面的花瓶晃了两晃,“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
“刚子!”王丽丽尖叫,身子刚动,就被严秀娟一把死死按住。
“你给我站那儿!”严秀娟厉喝一声,转头看向丈夫,脸色也是煞白,“老王,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别把人打坏了!”
“打坏了?我今儿个是要把他打死!”
王建国一把扯开领口的风纪扣,脖子上那根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
他几步跨到赵刚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蜷缩在地上的男人:
“我王建国在单位混了大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今儿个在你这小兔崽子身上开了眼!一边搞大我闺女的肚子,一边老家红旗不倒?你把丽丽当什么?当旧社会的外室?还是让人戳脊梁骨的破鞋?!”
这一嗓子,吼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跟着颤。
赵刚捂着心口窝,疼得干呕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沫子。
他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爬回来,重新跪正,脑门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爸……爸我错了……我也是被家里逼的……我是真心想跟丽丽过日子……”
“真心?你那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
王建国唾沫星子喷出老远,抬腿又要踹。
“别打了!老王!”
严秀娟扑上去抱住丈夫的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把他打死容易,丽丽咋办?肚子里那个咋办?真要闹出人命,咱家还要不要在县城待了?”
这一句话,象是按了暂停键。
那只大皮鞋停在半空,离赵刚的脸只差两寸。
王建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双充血的牛眼死死盯着王丽丽隆起的小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长叹。
“作孽……”
他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严秀娟,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好女婿。老实?本分?这办事的手法比特务还利索!前脚离婚后脚上门,把咱们全家当猴耍!”
严秀娟低着头,只能在那给丈夫顺气,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赵刚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王建国摸出烟盒,点了三次火才把烟点着。
烟雾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一根烟烧到了烟屁股,火星子烫到了手指头,他才把烟头狠狠按进水晶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明天一早,带丽丽去医院。”
“把肚子里那个做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刚猛地抬头,顾不上脸上的血污,张大了嘴。
孩子要是没了,他这最后的护身符也就碎了。
没了这两个种,王建国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不行!”
一直缩在沙发角的王丽丽炸了。她猛地弹起来,双手护着肚子,嗓音尖利:“爸你说什么呢!都五个多月了!都能摸着动静了!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狠心?”王建国站起来,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这是为了你要脸!现在外头传成什么样了?说咱们王家招了个陈世美!这孩子要是生下来,以后走到哪都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野种!骂私生子!咱们老王家的脸往哪搁?”
“我不管!我就要生!”
王丽丽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那种即将失去骨肉的恐惧让她变得歇斯底里,“我就要跟刚子过!他都离婚了,我们可以去领证了,这就不是野种!爸,你要是敢动我的孩子,我就不活了!”
说着,王丽丽左右环顾一圈,目光突然锁定了茶几上那把削苹果的水果刀。
她想都没想,一把抄起刀子,刀尖直直地抵在了自己那修长的脖颈上。
那皮肤本就娇嫩,刀尖稍微一用力,瞬间就压出了一道红痕,看着触目惊心。
“丽丽!你干什么!快放下!”严秀娟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就要扑过去,却被王丽丽一声凄厉的尖叫喝退。
“别过来!都别过来!”
王丽丽哭得满脸是泪,头发乱蓬蓬地粘在脸上,眼神里透着绝望的疯狂,“爸,你不是要脸吗?你不是怕丢人吗?行啊!今天我就死在这儿!一尸三命!让全大院、全县城的人都看看,是你王科长为了面子,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亲闺女和外孙!我看看到时候你的脸往哪搁!”
“你——你这个逆女!”
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丽丽的手都在哆嗦,却硬是不敢再往前逼一步。
他是要面子,可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啊!
“王建国!你是不是疯了!”
严秀娟这时候也不管什么夫妻尊卑了,象是一头护崽的母狮子,转身冲着王建国就扑了过去,两只手握成拳头,雨点般砸在王建国宽厚的胸膛上。
“你还要逼死多少人才甘心?啊?丽丽是咱们唯一的孩子啊!她身子本来就弱,医生都说了这要是流产,以后可能就再也怀不上了!你是想让咱们家断子绝孙吗?你是想逼死孩子,再逼死我,让这个家彻底散了吗?”
严秀娟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捶打一边嚎:“我跟你过了一辈子,到头来你为了那张老脸,连闺女的命都不要了!行,你要杀她们娘仨,就把我也一起杀了吧!咱们全家一起死,干净!”
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王丽丽在那拿着刀哭喊,严秀娟在那撒泼打滚,王建国铁青着脸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是被这母女俩逼到了死角。
就在这档口,地上那个人动了。
赵刚没有去抢刀,也没去拉架。他膝行着挪到王建国脚边。
“咚!”
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比刚才那几下都要狠。
“咚!”又是一声。
没几下,地板上多了一滩血迹。赵刚满脸是血,混合著眼泪鼻涕,看着既恶心又凄惨。
“爸!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是畜生!”
赵刚一边磕头一边嚎,嗓子哑得象是破风箱,“您要是心里有气,您拿刀砍我!千万别逼丽丽了!她身子重,经不起折腾啊!”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正对着王建国,甚至还没忘伸手去抓王建国的裤脚。
“爸,我知道您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骗子。但我对丽丽的心是真的!只要您让丽丽生下来,以后在这个家,我就当牛做马!哪怕您让我不姓赵,让我以后跟孩子都姓王,给咱们老王家当上门女婿,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