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小院就在村子正中间,三间土坯房虽然显旧,但在下河村这穷乡僻壤里,也算得上是体面人家。
李卫民他爹李建设是村里的会计,手底下管着帐本。
平日里在村道上走,两只手总是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连那咳嗽声都比旁人响亮几分。
日头毒得象是在下火,知了藏在枣树叶子底下,扯着嗓子没命地嚎,嚎得人心烦气躁。
刘小翠盘着腿坐在葫芦架底下的阴凉地儿,手里那只千层底纳了一半。
她是个手巧的,顶针在指头上使得飞快,麻绳穿过厚实的布底,“呲啦”一声,再狠狠勒紧。
旁边的小马扎上,隔壁张婶正抓着一把瓜子在那儿磕,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哎,小翠啊,刚才那动静你听见没?警车都来了,那个张屠户怕是要栽。”
张婶两片薄嘴唇上下翻飞,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李家那丫头也是命硬,这都第三回了吧?愣是没嫁出去。”
“命硬?那是克夫!”刘小翠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油,“谁沾上谁倒楣,得亏当初俺没松口,不然……”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人大力撞开。
一个人影卷着黄土冲了进来,那一身灰头土脸的样儿,活象个刚从坟堆里刨出来的野鬼。
李卫民跑丢了一只鞋,光着的那只脚底板被石子硌得流血了。
可他觉不出疼,那张平日里有些呆滞的脸上,此刻全是癫狂。
“娘!钱!给俺钱!”
他一进门就嗷嗷叫唤,声音劈了叉,听着瘆人。
刘小翠手一哆嗦,钢针差点扎进肉里。
她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摔,倒吊着三角眼瞪过去:“叫魂呢!大白天的,让狼把胆给掏了?看看你那熊样,裤子都挂成布条了,不知道布票多难弄?”
李卫民根本听不见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刚才那辆带走张屠户的吉普车,还有那一地散落的红纸屑。
那是老天爷给他留的空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他几步冲到刘小翠跟前,“噗通”一声,膝盖骨重重砸在硬邦邦的土地上,砸得地面都跟着颤了两颤。
“娘!张屠户被抓了!公安把他带走了!”
李卫民两只手死死抓着刘小翠的裤管,那一双小眼睛红得象是要滴血:“婚事黄了!香莲不用嫁给那个杀猪的了!娘,这是机会啊!这时候咱只要凑点钱送过去,牛桂花肯定点头!娘,你快给俺拿三百……不,两百!两百就成!”
两百块?
张婶手里的瓜子都吓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哟,卫民这是魔怔了?把你娘拆了卖骨头,你看能值这个价不?”
“滚一边去!”刘小翠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张婶还是骂儿子。
她没急着动,而是慢条斯理地从笸箩里摸出一块顶针,在衣襟上擦了擦。
那动作慢得让人心慌,透着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冷淡。
“想娶那个破鞋?李卫民,你是还没睡醒,还是脑子里进了屎?”刘小翠抬起那双穿着尖头布鞋的小脚,照着李卫民那只流血的脚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踹得实在,正好踢在伤口上。
“嗷——!”李卫民疼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虾米。
可他手还是没松开:“娘!香莲不是破鞋!她是好姑娘!她在赵家那是被逼的……现在好不容易跳出来了,咱不能见死不救啊!俺从小就稀罕她,你就成全俺这一回吧!”
“成全你?谁成全俺?”
刘小翠冷笑一声,唾沫星子喷了李卫民一脸,“她是好姑娘?好姑娘能被婆家像扔垃圾一样休回来?那是被人玩烂了的烂货!你一个黄花大小伙子,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底有家底,凭啥去捡赵刚扔下的剩饭?俺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不是剩饭!那是俺心尖上的人!”李卫民梗着脖子嚎,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心尖个屁!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刘小翠抄起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啪”地一下抽在李卫民的脸上。那千层底硬得象砖头,一下就在李卫民脸上抽出了红印子。
“李卫民,你给老娘听清楚了。别说家里拿不出两百块,就是有,我也拿去喂狗,扔茅坑里听响,也绝不可能给那个李家填窟窿!牛桂花那个老虔婆,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是想让咱们老李家这点家底都被她给嚼碎了?”
“俺不管!俺就要香莲!”
李卫民被抽得眼冒金星,心里面的憋屈和绝望混在一起。
他从地上爬起来,像头没头苍蝇一样在那儿转圈。
“你要是不给钱,俺……俺就不活了!俺一头撞死在这磨盘上!”
说着,他把头一低,作势就要往院子当中那块磨豆腐的大青石上撞。
这招数,他从小用到大。
只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娘最后总会心软。
可这一回,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小翠连屁股都没抬一下,甚至还伸手从张婶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嘴边“咔嚓”一声磕开。
“撞。对准了撞。”
刘小翠吐出一片瓜子皮,语气凉薄得象是跟个陌生人说话,“把脑浆子撞出来,老娘正好省心,权当当初生下来的是个胎盘。反正养你也这么大也是个废物,连个娘们都搞不定,还要回来啃老娘的骨头。”
李卫民冲了两步,脚底下那个急刹车踩得极快。
他呆愣愣地看着亲娘,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从来就没那个胆子死,他就是个被刘小翠捏在手心里的软面团,离了这层壳,他连怎么活都不知道。
张婶在旁边看得直乐,阴阳怪气地插嘴:“哎呀卫民啊,不是婶子说你。你要死要活的图个啥?那李香莲再俊,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刘小翠接过话茬,三角眼一吊:“还有个事儿,老娘本来不想说,既然你这么不要脸,那就让你死个明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儿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李香莲在赵家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赵家为啥要把她休了?那是她地里不长庄稼!那就是一块盐硷地!是个绝户头!”
李卫民脑子里炸了个响雷,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不下蛋”这三个字,比杀人放火还毒。
那是直接宣判了一个女人的死刑。
李卫民张着大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可能……香莲身体好着呢……兴许……兴许是赵刚那小子不行……”
“放你娘的狗屁!”
刘小翠一口唾沫吐在他脚边,“人家赵刚那是干部!吃商品粮的!人家能有毛病?听说那个城里的相好肚子都快遮不住了!这说明啥?说明这就是李香莲的问题!”
张婶在旁边也听得直咋舌,瓜子都不磕了,插嘴道:“哎呀妈呀,三年没动静?那还真是个大事。这要是娶进门,那是要断子绝孙的啊!”
“听见没?”
刘小翠指着张婶,“连外人都明白的道理,就你个蠢货想不通!咱们老李家三代单传,你想让你爷在地下都合不上眼?想让你爹被人戳脊梁骨骂绝户?”
这一连串的质问,彻底抽干了李卫民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他瘫软在地上,两只手捂住那张满是眼泪和泥土的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想要香莲,可他也怕绝后啊。
在村里,没儿子的男人,那是直不起腰杆子的。
张婶见火候差不多了,把自己那张大饼脸凑了过来,脸上堆起那一层层虚假的笑。
“哎呀卫民啊,你也别光顾着难受。这天底下的女人多得是,只要手里有钱,还怕找不到好的?婶子这儿正好有个现成的。”
张婶冲刘小翠挤了挤眼睛,接着说道:“俺娘家下湾村那边的侄女,叫王燕妮。还没出门子的大姑娘,那身板,跟个石磨盘似的,屁股圆得能顶起一盆水!一看就是个能生儿子的好料子!”
刘小翠手里纳鞋底的动作没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王燕妮?隔壁下湾村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知根知底!”张婶一拍大腿,笑得那叫一个璨烂。
刘小翠把顶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油,猛地抬头,三角眼一立:“张婆子,你当老娘瞎呢?那王燕妮一脸大麻子,密密麻麻跟那撒了一把芝麻的烧饼似的,这也叫周正?你看得下去,俺家卫民半夜醒了不得吓死?”
张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刚要张嘴辩解,刘小翠的唾沫星子紧跟着就喷过来了。
“还有,别以为我不记事儿。那丫头属虎的吧?今年都二十六了!比俺家卫民还大两岁!在村里那都能当老姑娘处理了!你是想给卫民找个媳妇,还是想给他找个二娘供着?”
张婶被这一通抢白也不恼,反而把瓜子嗑得震天响,一脸过来人的精明相:
“哎哟我的好妹子,你这就外行了不是?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大两岁咋了?这岁数大的才知道疼人,会体贴汉子!再说了,这脸上有麻子怕啥?那是长在脸上,又不眈误生娃!
只要屁股大能生养,关了灯往炕上一滚,摸着不都一样嘛!总比那个白净却不能下蛋的强吧?”
李卫民跪在地上,听着这就跟配种似的对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是娶媳妇,这就是在牲口市上挑大牲口!
“我不看!我不看!”
李卫民突然发了疯,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扬出去,“除了香莲,我谁都不要!谁爱娶那个麻子脸谁娶去!”
“我看你是皮痒了找抽!”刘小翠抄起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就要再打。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李建设背着手,迈着那标志性的八字步走了进来。
他骼膊底下夹着个黑皮本子,那是他做会计的吃饭家伙,也是他在村里显摆身份的行头。
一进门,看着满院子的鸡飞狗跳,李建设那两道稀疏的眉毛就拧成了麻花。
“嚎丧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娘俩在这儿唱大戏!让全村人听听咱们老李家的热闹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