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涉案资金,必须没收!”中年公安也不跟她废话,大手一伸,就跟她要。
“不给!这是俺闺女的卖身钱……不对,彩礼钱!死也不给!”
牛桂花她一屁股墩在满是鸡屎和尘土的地上,两只脚在那儿乱蹬,两只手紧紧捂着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内衣兜。
“天杀的啊!公安抢钱啦!还有没有王法啦!这是俺给儿子娶媳妇的命根子啊!谁敢动俺的钱,俺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她一边干嚎,一边往那中年公安的裤腿上吐口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甩得到处都是。
周围的村民围了一圈又一圈,没人上去拉,全都在那儿咧着嘴看笑话。
平日里这牛桂花在村里掐尖要强,谁家没受过她的气?
今儿个这现世报,大伙儿看得心里头那个舒坦。
恨不得称上两斤瓜子边看边磕。
“防碍公务,抗拒执法,你是想跟他一起进去蹲篱笆子?”
中年公安脸色一沉,右手直接按在了腰间那个黑得发亮的枪套上,声音提了一个八度:“把他也带走!我看是谁的骨头硬!”
那个“走”字刚落地,两个年轻公安就上前一步,亮晃晃的手铐在日头底下闪着寒光。
牛桂花那凄厉的哭声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瞬间没了动静。
她看了看那黑洞洞的枪套,又扭头看了看已经被押上吉普车后座上那个脸贴着车窗玻璃挤变形的张显贵,身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钱重要,可人要是进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俺给……俺给还不成吗……”
牛桂花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
那动作慢得,跟有人拿刀子在一片片割她的肉没两样。
那一沓大团结被她掏了出来,上面还沾着汗水和体温,热乎乎、湿哒哒的。
年轻干警一把夺过钱,也不嫌脏,当场点了一遍,直接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里。
那一瞬间,牛桂花的身子一下子软了,整个人瘫在地上,那一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装着钱的袋子,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丝来。
“钱……俺的钱……那可是三百块啊……”
嘴里念叨着,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沟。
这一波,鸡飞蛋打,赔了个底朝天。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卷起地上的黄土,呛得周围人直咳嗽。
车子很快开远了,只留下那个被撞歪了排气管的手扶拖拉机孤零零地停在路中间,还有这一院子的狼借。
在这混乱的中心,李香莲始终站在原地,连脚窝子都没挪动一下。
她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那男人没骗她。
天塌下来,真有人给她顶回去了。
墙外的人群还没散,一个个交头接耳,比过年杀猪分肉还兴奋。
“看见没?这就是报应!卖闺女卖到这份上,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这下好了,钱没了,还得落个卖闺女未遂的名声,李家这回是彻底在十里八乡露了脸了!”
人群的角落里,李卫民傻愣愣地站在那儿。
他那双原本怯懦的小眼睛里,此刻竟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
抓走了!
那个杀千刀的张显贵被抓走了!
这也就意味着,这门婚事黄了!香莲不用嫁给那个屠夫了!
李卫民激动得浑身发抖,心脏胸腔里疯狂撞击。
这是老天爷开眼啊!
这是老天爷专门给他李卫民留的机会啊!
如今香莲离了婚,名声又坏了,张显贵又倒了台,只要他这时候凑点钱送过去,哪怕少点,牛桂花也没得选!
“娘!娘!”
李卫民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转身拨开人群,鞋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光着脚丫子疯了似的往自家方向跑。
“娘!快拿钱!俺要娶媳妇!俺要娶香莲!”
他跑得飞快,满脑子都是李香莲那张清丽的脸。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离幸福最近的一次。
李卫民那疯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扬起一溜细碎的黄土。
院墙外头的人群还没散干净,大伙儿还在对着李家院子里那场闹剧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
而在人群最外围,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歪脖子柳树后面,秦如山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身子慵懒地倚着树干。
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狼眼,此刻却睁开了一条缝,透出让人脊背发寒的冷光。
他盯着李卫民消失的方向,眉头死死拧成个疙瘩,心里的酸味儿象是打翻了山西醋坛子,咕嘟咕嘟往上冒。
真他娘的邪门了。
秦如山吐掉嘴里的草根,啐了一口唾沫。
这都叫什么事儿?
刚把赵刚那个伪君子给踹了,又费尽心思给张显贵那个杀猪的下了套,好不容易把这两座大山给搬开了。
结果这还没喘口气,又钻出来个癞蛤蟆。
那个李卫民是个什么东西?
下河村出了名的软蛋,二十好几了还跟在他娘屁股后头转悠,平时看见个母狗都要绕道走的怂货。
就这么个玩意儿,竟然也敢惦记他秦如山的心头肉?
还要回去拿钱娶香莲?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德行。”
秦如山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火柴盒,想点根烟,摸出来才发现盒子早扁了。
他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慢慢用力,直到纸盒彻底变形。
这媳妇,咋就那么招人惦记呢?
要是依着他以前的性子,现在就冲出去,先把那李卫民拎回来揍一顿,再把李香莲扛起来带走,谁敢多看一眼就废了谁。
可理智告诉他,现在冲进去,除了给那帮长舌妇添把柴火,帮不了香莲半点忙。
“再让你蹦跶一会儿。”
秦如山松开手,任由那个变形的火柴盒掉进草丛里。
“老子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伸手。”
……
院子里,牛桂花的哭嚎声渐渐小了下去。
直到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彻底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连尾气都被风吹散了,一直缩在堂屋门板后头的李老根才象个活过来的老鼠,探头探脑地蹭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那个早熄了火的烟袋锅子,先是心虚地往院外扫了两眼,确认那些穿制服的真走了,这才把那一直佝偻着的腰杆子稍稍挺直了几分。
李老根走到还在地上捶胸顿足的牛桂花跟前,踢了一脚地上的瓜子皮,一脸的苦大仇深:
“别嚎了!人都没影了!这下倒是干净,钱也没了,人也没送走,咱家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大宝那彩礼窟窿咋填?”
牛桂花正哭得起劲,听见这话,哭声戛然而止。
她一把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蹭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那动作麻利得一点不象个刚才还瘫软的老太婆。
“咋填?你个老不死的还好意思问老娘?”
牛桂花扬手就在李老根那驼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震得李老根一个趔趄,“刚才人家拿枪指着老娘脑门子抢钱的时候,你是个死人啊?屁都不敢放一个!缩在门后头装孙子!这会儿跟老娘逞什么能?”
李老根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也没敢躲,只是一脸愁苦地指了指墙根底下的李香莲:“那我也怕吃枪子儿啊……我就问你,这丫头咋整?张屠户进去了,这婚事算是黄了。”
“黄个屁!”牛桂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吭声的李香莲,就象盯着一头待宰的牲口,完全没把李香莲当个人看。
“只要货还在手里,就不怕找不到买主!”
牛桂花咬着后槽牙,“这十里八乡缺老婆的光棍汉多了去了!没了张屠户,还有王瘸子、赵麻子!哪怕是个瘫子傻子,只要给得起钱,今儿个就把人送走!”
她越说越激动,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啪啪响:“不但要卖,还得加价!刚才亏的那三百块,必须得从下家身上连本带利地给老娘找补回来!我看隔壁村那个死了老婆的老鳏夫手里就有不少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