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缩在墙角,那烟袋锅子也没心思抽了,磕得鞋底板直响。
牛桂花叉着腰,胸脯子剧烈起伏,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自家男人,唾沫星子横飞:“你还问咋回事?你那好亲家把大宝媳妇给弄丢了!没了!那么大个活人,说是让人给拐跑了!”
“丢……丢了?”
李老根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转过弯来,“那是人,又不是物件,咋能丢?”
“那赵婆子说是路上遇着拍花子的了!我呸!我看就是这老虔婆不想跟咱们大宝过了,故意把人藏起来想赖帐!”
牛桂花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又指着那上了锁的柴房门,“既然媳妇没了,那咱们也不能吃哑巴亏!把这赔钱货抓回来抵债,天经地义!”
李老根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他是听明白了——大宝媳妇没了,传宗接代的大事儿黄了。
这老头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可一碰上儿子的事儿,那双浑浊的老眼也急红了。
“那……那也不能把香莲抓回来啊……”
李老根嗫嚅着,声音小得象蚊子哼哼,“香莲跟赵刚那是领了证的,受法律保护。这要是闹到公社去,咱们不占理……”
“占理?在老李家,老娘就是理!”
牛桂花一把推开李老根,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推个屁墩儿,“领证有个屁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现在赵小云没了,咱们大宝再娶媳妇的彩礼钱谁出?难道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去卖?”
她越说越来劲,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那是算计到了骨子里:“俺都打听好了,隔壁村那个张屠户,前阵子刚死了老婆,正急着找个填房。这丫头虽说是二婚,但身段模样摆在那,只要把人送过去,人家张屠户放话了,彩礼给三百!”
“三……三百?!”
李老根一听这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他在土里刨食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可转念一想,他又打了个哆嗦:“那张屠户……听说前头那个老婆,是被他喝醉了酒活活打死的啊……香莲要是送过去,那还能有命在?”
“命?那是她的命数!”
牛桂花眼一瞪,伸手就在李老根大腿根上狠狠掐了一把,“你心疼个赔钱货干啥?你要是心疼她,那你去给大宝变个媳妇出来?你去弄三百块钱?没那个本事就给老娘闭嘴!”
李老根疼得直吸凉气,缩着脖子彻底哑了火。
牛桂花见治服了这老东西,更是气焰嚣张,转身冲着柴房门高声骂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就把这丧门星洗剥干净了送张家去!谁要是敢拦着,老娘就把这房子点了,咱们全家一块儿死!”
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李香莲蜷缩在冰凉的泥地上,手脚被勒得发麻。
外头爹娘的每一句话,都象钉子一样往她心口上扎。
这就是她的爹,这就是她的家。
为了给那个废物弟弟换媳妇、换钱,他们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往死路上逼。
“娘,先别锁门,让俺进去爽爽!”
门外传来李大宝猥琐的声音,还伴着吸溜口水的动静,“反正明儿都要卖了,今晚便宜了俺,也算是废物利用。”
“滚一边去!”
接着就是清脆的一巴掌,打得李大宝嗷了一嗓子。
牛桂花骂道:“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这可是三百块钱的货,你要是给弄坏了,张屠户不要了咋整?你赔老娘钱?给老娘滚回屋睡觉去!人家说了,只要货是囫囵的,钱一分不少!”
随着外头“哐当”一声响,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彻底锁死了李香莲最后的希望。
柴房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她太熟了。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还有耗子窜过的动静。
小时候只要李大宝一哭,她就要被关进这里饿饭。冬天冷得刺骨,夏天闷得喘不上气。
没想到逃了一圈,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个吃人的地方。
李香莲动了动被捆得死紧的手腕,绳子早勒进肉里,磨破了皮,粘糊糊的应该是血。
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被打的地方火烧火燎的疼。可这些都不如心里的恐惧来得实在。
明天一早……就要被送去张屠户家了。
那个死了老婆的屠夫,那个把女人当牲口打的畜生。
难道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还有如山……
那一锄头下去,血都把裤腰洇透了。
他那个身板就算再硬,也不是铁打的啊。
他会不会出事?
李香莲不敢想,只能一遍遍在心里求老天爷。
哪怕让她去死,也别让他有事。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狗叫声歇了,月亮升到了中天。
几缕惨白的月光顺着破败的门缝透进来,象是一道道催命符。
突然。
柴房后墙那个早就被干稻草堵死的破窗户那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
“沙沙……沙沙……”
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刨土,又象是在撬砖头。
李香莲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全身的汗毛根根竖起。
难道是李大宝那个畜生?他贼心不死,撬了窗户要进来?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脖子,她拼命往柴火垛深处蹭,想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绳子磨着手腕上的伤口,钻心的疼,她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那动静停了一瞬。
紧接着,那堵着窗户的一团烂稻草被人从外面轻轻拔开。
一只沾满泥土和干血迹的大手伸了进来,摸索着扣住了窗框。
“咯吱——”
年久失修的窗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被硬生生掰开了一条缝。
一道高大却略显佝偻的黑影,艰难地从那个小窗口翻了进来。
他落地很轻,却还是没站稳,单膝跪在地上喘了口粗气,喉咙里发出那种极力压抑痛苦的嘶鸣。
不是李大宝!
李香莲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那人缓了一会儿,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步步朝她走来。
借着那点月光,李香莲看清了。
那人赤着上身,胸膛上全是汗水和泥土,后背缠着一件脏兮兮的衬衫,已经被血浸得透湿。
但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象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那股好闻的皂角香。
李香莲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
“如山……”她张着嘴,声音抖得象风里的落叶。
秦如山没说话。
他几步跨过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她面前。
粗糙的大手捧起她的脸,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她脸上的泪痕,脖子上那道被菜刀压出的血印,还有乱糟糟像鸡窝一样的头发。
那一瞬间,李香莲感觉到这男人的手都在发抖。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唰”的一声割断了捆着她的麻绳。
束缚一解开,李香莲根本顾不上手脚发麻,疯了一样扑进他怀里,两只手胡乱地想去摸他的后背。
“你的伤……让我看看你的伤……”
手还没碰到那片血肉模糊的地方,就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手掌滚烫,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指骨。
“别碰,脏。”秦如山声音嘶哑,象是吞了一把沙砾。
他反手将她死死按在胸口,那力道霸道又不讲理,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李香莲贴着他滚烫坚硬的胸膛,听着里面如雷的心跳声,哭得更凶了。
“都怪俺……都怪俺是个扫把星……你要是不来,就不会挨那一锄头……你要是死了俺咋办啊……”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胸口,一下下捶打着他的肩膀,那点力气跟猫挠似的。
“闭嘴。”
秦如山低吼一声,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也是要把命都给她的深情。
“李香莲,你给老子听好了。你是老子的女人,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谁敢动你一根指头,老子就要他的命。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只有老子没护好你。”
这话又糙又硬,象是一团烈火,直接烧进了李香莲的心窝子里。
所有的委屈、恐惧、自责,都在这蛮横的温柔里化成了灰。
她仰着头,看着男人刚毅的下巴,看着他嘴角干涸的血迹,心疼得都要碎了。
“可是……可是他们人多……明天就要把俺卖给张屠户了……如山,你快走吧!别管俺了!你伤成这样,再不走就要死在这儿了!”
“走?往哪走?”